Fragments 0x0009

《红木》与蓝色小药丸

几年前机缘巧合,翻完了 Ben Macintyre 的《间谍与叛徒》。

讲的是双面间谍 Oleg Gordievsky 的故事。节奏紧凑,细节迷人,让我记住了 Ben Macintyre,这位擅长将那些积灰的政府档案转化为引人入胜的非虚构作品的作者:目前为止他有十几部系列作品,其中好几部改编成了电影和舞台剧。

并且,他也读 Abington,世界真小。

《Redwood》是 Macintyre 今年推出的新作。主人公 Vladimir Kuzichkin,也是冷战时期克格勃的一名间谍,在 1979 年伊朗伊斯兰革命成立共和国后,潜伏在伊朗。

补一点时代背景:这一年,英美推上台的巴列维国王被革命,电影《逃离德黑兰》描述的人质危机刚发生,苏联入侵伊朗邻国阿富汗,这些加剧了西方情报机构对伊朗局势的担忧。

他们密切关注,伊朗最重要的左翼政党,伊朗人民党(Tudeh),究竟在政府核心岗位有多高的渗透率,以及伊朗全面倒向苏联的风险有多大。

百爪挠心时,1981 年,Kuzichkin 做了一个被认为是改变了中东历史的决定。

他溜进英国驻伊朗大使馆,和时任英国高级外交官的Nicholas Barrington 一番磋商后,加入了军情六局。 有两个地方还挺好笑的。

一个是 Kuzichkin 在军情六处的代号是 Redwood:给他起名的官员发现他个子很高,就用世界上最高的树给他命名了。

Macintyre 一边写都忍不住一边吐槽:

the standard rule that code names be unrevealing is ignored by every service on earth…

Lenciel译:特务代号需要隐蔽性的默认规则,全世界特务机构统统视若罔闻…

「缓存失效」和「命名」果然是世界上最难的问题。

更搞笑的是,Kuzichkin 叛变的理由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意识形态。而是因为他没法勃起。因为治疗问题在苏联和伊朗都没有得到支持,他决定转投英国,并且在第一次和联络人 McCredie 会面的时候就提出了这个诉求。

McCredie 在他们第二次会面时给 Kuzichkin 带去了军情六局首席医疗官的信,和一瓶红色药丸。

Kuzichkin 一边读信,一边就迫不及待地吞下了两颗药丸。

当然没有用,因为它们是含铁的维生素:军情六局也不知道咋办,只是希望这些安慰剂多少起点儿作用。

Kuzichkin 悬壶自济,把问题定位到了包皮过长上。

在提交了大量文件照片等信息之后,Kuzichkin 要求撤离到英国彻底交代自己知道的全部情报,并且有个附加条件:入境后立刻进行包皮环切手术。

Macintyre 写到这里,笔触多少有些促狭:

Kuzichkin was the first spy in history to demand, as the price of defection, the removal of his foreskin.

Lenciel译:Kuzichkin 是历史上第一个以叛逃为代价,以换取包皮环切的间谍。

促狭也难怪:Kuzichkin 这一刀,是用几千条命换的。

因为他本来在苏联这方,所以有哪些人是左翼,他了如指掌,交代得又细致。

Macintyre 还认为,他夸张了当时伊朗的局势,让西方觉得苏联对霍梅尼的颠覆即将发生。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西方拿到这些信息之后,秘密跟霍梅尼政府进行了交换。

名单上的几百人几乎立刻被处死了,又陆陆续续连带出数千人遇害。

书里有说,大部分英美情报机关的工作者非常清楚这个名单交出去之后这些人多半会死,但那个时代,几千个赤色分子的性命实在是无关紧要。

但我认为他们非常清楚这招很脏,以至于书里说美国的情报机关专门屏蔽了总统,以便有天一边收拾伊朗一边和他们秘密合作借刀杀人的事情被爆出来,好说老大不知情:这就更脏了。

不知道 Kuzichkin 听说这几千人被残害后是什么心情。书里只说了,手术没把问题治好。直到 1983 年,他在摩洛哥的 Gazelle d’Or 度假村邂逅了 37 岁的法国女郎 Chantal van Santen:

His erectile dysfunction had somehow been cured. Perhaps it was the stressless environment at the Gazelle d’Or, or the nightingales, or the surgery, or his first full inhalation of freedom…

而我在想,如果伟哥早一些发明,伊朗人民是不是不用过那么久暗无天日的日子,而今天美国跟伊朗,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打这一仗。

真诚地回复真诚的回复(1)

0x0008 收到了一位老朋友的留言。

真诚的回复值得真诚地回复(LY 开头的黑体是朋友说的,经他同意,全文引用)。

LY:1、AI这波浪潮可以说堪比“工业革命”,以前历次工业革命(蒸汽、电力与流水线、计算机与互联网)替代的都是“体力和程序化操作”;

结合第二段话,我知道他大概是说,AI 和之前的技术进步比,有个质变:之前自动化的是「体力和程序化操作」,现在能自动化「认知劳动」。

这个我不太确定。

人做个事儿,层次很丰富,不好区分是「体力」还是「脑力」,「程序化」还是「创意」。

比如踢球,直觉很体力,其实挺需要脑子;比如编码,直觉很脑力,其实挺需要身体。

达沃·苏克那一挑到张元英那一扭,是创意还是程序化操作?大概都有吧。

人从感知到决策到行动,横跨「脑力」和「体力」,是个完整的链路,功耗还低,这是「具身」搞起来很难的核心原因。

我同意,AI 让一些活变得简单,比如写一些基础的脚本,搭个落地页,或者是编个思想汇报。

进行海量的尝试并从浩瀚的结果中选出关联程度高的,它也很擅长,比如寻找蛋白质结构、形式化证明或者看 X 光片。

但我还没有感到任何真正的「智能」,更不用说「ASI」。

即使纯商业的视角,这些产出如果看质量和投入,我看未必能算过账。

也许是我要求太高了,也许是我从心里就对它产生质变毫不期待。

真的,大部分技术在演进过程中,都会产生没完没了让人厌恶的炒作。

但这大概是第一次有某个技术,如此深入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但我从心里对它毫无好感。

原因下面细说。

LY:2、AI 第一次把“认知劳动”—— 感知、语言、判断、推理、创作 —— 变成可以规模化生产的东西;

AI 究竟是不是在干「感知、判断、推理、创作」,我表达过很多次了。

就像 Minsky 说的,这些词是「suitcase words」,外延和边界都非常模糊,不好聊明白。

但我能感到一个明显的变化。

读书的时候,AI 还在我们控制系,偶尔大家会用据说是 John McCarthy 的名言自嘲:

As soon as it works, no one calls it AI anymore.

类似的话,Douglas Hofstadter 在那本著名的《G.E.B》里也提到过:

There is a related “Theorem” about progress in AI: once some mental function is programmed, people soon cease to consider it as an essential ingredient of “real thinking”. The ineluctable core of intelligence is always in that next thing which hasn’t yet been programmed. This “Theorem” was first proposed to me by Larry Tesler, so I call it Tesler’s Theorem: “AI is whatever hasn’t been done yet.”

的确,问题解决后,算法的路径是固定的,限制也多,而智能的感觉是泛化的。再加上经过两次 AI 寒冬,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就跟你在国内说喜欢看足球通常会放低音量一样,会担心听到的人默默把你加入 SM 派对名单。

于是做语音的就说自己在做 NLP,做图文识别的就说自己在做 OCR,搞化工厂的就说自己在模拟退火。现在做 AI 的理直气壮地觉得「人工」智能了,可能是通过海量样本数据进行预训练后,结果又基于统计学生成,随机中带着稳定性,加上各种拟人化的口吻,给人一种活人感?

但我得说,这份活人感,在我这儿一直有些原则上的问题。

光说一点。

熟人都知道,我手机上没有瀑布流软件,我的信息来源主要是 RSS 订阅。

RSS 协议的主要作者之一,叫 Aaron Swartz。

如果这没法说明他的伟大,他还是 Reddit 的联创,Markdown 语法的主要定义者:和当年我学它只是为了写 wiki 和博客不同,今天用 AI 你多半得学它。

在 Reddit 被收购后,他因为推动知识和信息平权,干了不少出格的事儿。

比如美国有个对公众开放可以查找法庭记录的系统叫 PACER。开放是开放,每次查询按页收费。

2008 年,Swartz 通过爬虫程序在 PACER 下载了 270 万份记录(《纽约时报》称占整个系统的差不多 20%),然后把这些判例免费公开,受到 FBI 调查。

2011 年,Swartz 又侵入 MIT 内网并在 JSTOR 下载了 480 万篇学术论文和期刊,结果被 MIT 以侵入罪逮捕。

随后联邦检察院控其犯有两项欺诈罪和滥用十一项计算机相关的罪名。衙门要求他在「认罪并在联邦监狱服刑 6 个月」和「资产没收并处 100 万美元罚款和 35 年监禁」之间选择。

Swartz 拒绝认罪,并通过律师发出了自己的提议,被法院拒绝。

两天后,他被发现在其位于布鲁克林的住所自杀。

这事情的是非对错可以有争议,反正我是站 Swartz 这边的:当然也不仅仅是我,当时在全球技术圈引发了一系列活动,连 WWW 之父 Tim Berners-Lee 爵士都下场支援还弄了部纪录片《互联网之子》。

但我唠唠叨叨说这么多是想表达,Swartz 下载这些资料,从来没有为自己谋求任何商业利益(因此 JSTOR 本来选择了不再追究其责任)。

实在是没法想象,居然有天可以通过把世间一切可以攫取的数据,包括很多人呕心沥血才创造出的书本、音乐、绘画,拿来训练模型,然后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对一些地方封禁,再以账号充值多少提供三六九等能力来换钱。

当然,AI 拥趸们我们不吵架,我知道很多 AI 公司的律师在为这些事儿忙碌说不定可以让这件事情「合法化」:但合法未必合理。

而且,这只是我不喜欢 AI 的一个原因,我也可以聊聊 Eliezer Yudkowsky 以及 LessWrong 上那些「理性主义者」一天到晚鼓吹 AI 末日论有多扯,但细节实在是太黄/太暴力了。

可能归根结底,反感来自于一种整体感觉。

我毕业干技术正好 20 年:感谢时代,搭上了移动互联网的末班车。

除开靠这门手艺获得了不错的财务上的收益,在这段经历里我还有很多美好的感受和对未来的希望。

到今天已经消失殆尽的希望。

那时候,我们真的觉得互联网会带来一个平等自由的时代,我们真的为 Google 的 Gmail,苹果的 iPhone 这些产品感动。我们在上班时间拼命工作希望技术让所有人受益,我们下了班还在新浪微博里针砭时弊,在各种平台上分享和写作。

那时候,科技圈的领袖是 Aaron Swartz、Steve Jobs 这样一身毛病但多少有些理想主义的人。那时候,某些公司不但说「Don’t be evil」并且还真的做。

今天,AI 本来可以让程序员变成更好的程序员,让生物学家更快研发,让画家画出更好的画,让音乐家写出更好的音乐。但这些号称可以夺人饭碗甚至灭绝碳基的 AI 公司的领导者,搞出来的整个社会气氛,展示出的目光之短浅,行为之势利,甚至让 Elon Musk 都显得不那么诡异了。

可能还是我要求太高了。

看看这些 AI 公司惨不忍睹的资产负债表,想象一下里面那些拿着天价薪水觉得掌握着人类命运其实可能慌得一逼的团队,我只想说:

我们人类如果灭绝了,绝对怪不着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