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
原创 苏怡杰 2026-06-11 10:00 广东
“冬天彻底结束时,我和几个拳手住在苏州深乡下离上海更近的一栋农民房里,窗外有条野河浜。天慢慢热起来,练完拳,我们会划着桨板四处游荡。村子里很单调,只听得到布谷鸟和鹅的叫声。港汊深处有更多的鸟,停下来,微风会把你吹得掉个个儿。往前走就是淀山湖了,浪很大。再前面,就是苏州河,黄浦江。理论上,我们可以一直划到东方明珠下面去。“
“夏天,顶级场馆会有我们拳手的一场比赛。我们的拳手像报纸上的模范体育明星一样生活,除了练拳和照顾他养的一狗一猫外简直对一切毫无兴趣。对手年纪大,已经失了时。毫无疑问,他将战胜对手,就像门口呼啸而过的重型卡车碾过燠热的柏油路。“
这是我在2021年上半年发的朋友圈。后来你猜怎么着?没有,什么都没有。顶级场馆啦,东方明珠啦,都没发生。命运开了个玩笑,对吧,给你给我给他。我以为布谷鸟的叫声其实是斑鸠,那位拳手也离开了。时代先是暂停而后取消了一切。我中途在北京存活了两年,再回到小村已经是2023年,教练陶韬还是住在这里。
“深乡下”,苏州话,放到今天大概指到了2023年仍没有商品房的区域。这种地方在苏南已经很少了,所谓的基础农田。隔壁就是著名的周庄,尚有不少古建遗存,说明旧年就是避祸的地方,不在交通要道上,被称作世外桃源。我在十公里外的某个镇上吃饭,老板知道我的住处,对我这个外地人撇撇嘴。那个地方是本地人口中的死角,“人做事情”,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子不活络的”。
我为写作来到这里。和陶韬初次见面时,我介绍说自己是非虚构写作者,想写他的故事。我觉得他能成功,就像小时候老师告诉我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梦想、智慧、勇气、耐心,就等于成功。公共的大梦已经破灭了,个人的小梦大概还有空间吧。其实我并不真心想成功,觉得活着就是玩笑。不过那年头倘若不做着发财的梦就显得不努力生活似的。几年过去,大部分人非但没有成功,或多或少还倒了霉,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此地属于苏州,但步行半小时多一点就是上海。村里几十户人家,外地人很少,有一户在公路上卖盒饭的,还有几户附近工厂打工的。当初陶韬租下这里就是看中恰到好处的距离,到苏州和上海市区无论是公交车转地铁,或是全程公交车,都是两个半钟头,车票价格只用十五或十二块。
起初,我租到隔壁光鲜的“共同富裕示范村”,那里由政府翻修了房屋外观,新建不少公共设施。早晨我常被发动机的声音吵醒,推窗一看,居然是船。水泥船和木船载着螺蛳、河蚌、河蚬从门前驶过,开往远方,充分满足人的水乡想象。下午五点四十公交车收班后,没法去任何地方,除非打120,否则完全叫不到车,与世隔绝的感觉。我和邻居处得非常融洽,隔壁阿婆隔几天就按时令送来落苏(茄子)、豌豆荚、番茄,还有冬季霜打的太湖香青菜,甜得要命。这些东西就这样随机出现在家门口。
然后在一个早晨,我被粗野的敲门声吵醒,门外是辅警,让你登记信息。第二次搬家,他们又在一周内找到这里,带着工人,说要安装防火设施。辅警在门口抽烟,工人不换鞋,割开防盗窗,把我的床上搞得全是铁屑。走后才发现一块刚买的运动手表不翼而飞。有些门是可开可不开的,在北京住过这么久我本该明白这一点。
到了年底,房东说要装修,不再租给我,在“共同富裕示范“村的生活终究不能长久。
我搬到了陶韬的村子,就灰头土脸得多啦,只租得到家徒四壁的房子。凹凸不平的石头水泥地全是灰,藏污纳垢。桐油屋顶和木头房梁之间藏着当年盖房子剩的瓦片,让人想起《读者》《意林》上赞美工匠精神的德国下水道传说。除非花大价钱,任何低成本的现代化改造都不可能。这种50年左右房龄的屋子通常早已废弃,或者用作杂物间,偶有个把老人重土难迁,打光棍或是跟子女不和,否则不能还住里面。
在1981年到2000年,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年里,人真的是如此生活吗?答案并非如此。年代剧的背景板里,这种房子满是家的味道,旧式的家具电器、锅碗瓢盆都在催现代人依恋。房屋里没有人就会迅速地倾颓衰败下去,或者,人住在过去的房子里就会颓丧下来。还有,自己用的家具和买来供出租屋的家具也截然不同,也许价钱相差不大,但一看便知,哪个是自己的家,哪个是临时的。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不能说有多苦但多少有点凄凉。我发小要看看住宿环境,等发过去,对方回了句,你是在戒赌吧截的图吧。
村里租到的房子
因为家徒四壁,呆在屋里过于无聊,我开始频繁关注白天黑夜气候变暖和遥远的星辰。能体会到节气的存在。气候以十天为单位不同,新年的开端是空气变得柔和湿润,几次寒潮后朔风劲吹,带着洗衣粉的阳光味道,天就热起来。再就梅雨了,白鹭跟着田里的机器上下翻飞,啄食受惊的鱼虾。
下雨天路上最多的是癞蛤蟆。雨后,蜗牛像春笋一样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提醒自己小心不要踩到,但还是听到细碎的壳裂声,作孽。蚯蚓放心地爬到湿润的马路上,可是被骗了,太阳很快出来,第二天见到它们时已经变成了干尸。
流过村镇的河叫市河。市河里没苗头,若是有也早被弄光了。只有青锵鱼,螺丝,朋友钓过小半盆手掌长的川条煎来吃,都很难吃。本地人在河里下网,晚饭前过来看一眼。偶尔有河虾,攒一个礼拜大概能凑一小碗,扔锅里吊吊鲜头。多半也没什么,他们想吃正经鱼也是要买的。
这个区的饮食风俗和苏州市区不搭界,等于扎肉和酱方的区别。南面二十公里是浙江地界,酱油换成雪菜,东边搞农业,西边搞工业。西边有钱,吃的精,无他,民营企业老板多,民谚有云,“七都八都(地名),铜钿噶多“。春季时鲜有糟溜塘片、菜花甲鱼,都得三五百一盘,嫌贵过了村就没店了,等夏日的清风三虾吧。
我们在东边,镇上河虾不剥壳做浇头,糙很多。炒菜吃炒三鲜、面筋鸡汤,朴实而不便宜。西边镇上卖河虾仁面,几个阿婆用极细的针挑出虾仁,掺若有若无的雪菜青椒葱花,放清汤,廿五一碗,相比付出的劳动很便宜了。
可别信什么美食都在犄角旮旯里,郊区大部分餐饮水平都是蹩脚的,第三流的,开在原产地要倒闭的。村口唯一营业的餐饮店是公路上的烩面馆,灯箱上写着“浦东浦西都吃遍,还是胖子三鲜面”,口气很大。老板只有一个手,老婆却很漂亮,说明是个狠人。他总笑嘻嘻地把残缺的那只手抄在兜里,用健康的手做事。主要做大车司机生意,他们从河南过来,吃不得苏州的甜,只能到这里。
高铁穿湖而过,哪里的水面在施工附近野货就多,鱼碰到动静会被带起来。想搞点烟酒钱的中年男人会动这个脑筋,在本地人看来属于不务正业。他们弄到了鳝鱼、鳊鱼、昂刺鱼之类就去菜场门口蹲着卖,但与之相关的服务技能非常业余。有个一眼便是酒鬼的男人在卖手指粗的笔杆鳝鱼,肉紧,用韭黄炒了好吃。要他帮我去骨,“我不会啊”,他说。我说我自己弄,他就来劲了,用手比划着说用剪子照脖子下去一刀,简单得很。结果回去弄得我很痛苦,鳝鱼也很痛苦,再不买了。
还有电鱼的,干这个的全是外地人,嚣张得不得了。有次我和拳手出门散步,大概无意中拍到了他们,岸上的同伙喊,拍什么,给我删了!才知道是做违法的勾当。那人还想过来抢手机,拳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对方感受到这只手的分量,知道不对劲,继续嘴巴老,说不要乱拍听到没有,随即收拾东西匆匆离去。
住这里的好处是没人管你。我已经住了半年,但无疑是临时的。陶韬把这当自己的家,精心打理,买了窗帘和地毯,装上空调,跟年轻人廉价改造后的上海老破小卧室也没区别。房租只要两百块。原本没那么便宜,一对上海夫妻租下了整个院子,捯饬成乡间小筑,自己动手打磨水磨石地板,搬来全套健身器材,打算干什么还没想好,平时也不来住,陶韬等于给他们看门。
院子里有柿子树和枇杷树。秋天睡觉时常听见“咚”的一下,以为野猫在屋顶跑酷,其实是柿子掉落在地上,酸涩到没法吃。夏天倒是可以搭梯子摘枇杷,当然不如外面买的,酸,瘦小一些,但考虑到自然的免费馈赠,也不失为情趣。
湖荡
下笼得到的鱼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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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韬的收入来自固定的二十几个学生,以及上海的两位大客户私教。一三五去上海,周六在村里开课。挣到的钱够生活。
他的心思在第二爱好上。运动员要有第二爱好,不然容易训练过度。他没说的原因是,在厌倦本来的专业或者遭遇挫折时,能够排遣。他选择的第二爱好是自行车,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哪怕是慢跑。自行车可以。他想,人要是能一遍一遍地年轻就好了,再来一次的话,他要做一个自行车运动员试试看。又觉得不对,为什么总是运动员,怎么不利用信息差去买股买房。
当然是战斗过,幻想过的。陶韬三十六岁。他开始想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尝试花半年,或者一年,把自己的身体变回十八岁,根本行不通。
村口的马路上,当你看到三三两两的沪牌摩托车飞驰而过,有臃肿阔气的哈雷,线条流畅的杜卡迪,还有派头十足的边斗摩托车,里头坐着狗,就知道是周末了。此地是沪郊热门摩旅骑行线路中的一环。
车里的人表情闲适骄傲,突然看到正在路边跑步的拳击学徒,降速、好奇端详。看着眼前的背心,运动鞋,饱满的肱二头肌,坚实的背阔肌,棱角分明、专心注视前方的侧脸,内心啧啧称奇,但露出见多识广的表情,向错愕的同伴们解释一句:“运动员训练喏,一看就是专业的。”随后一口油门一骑绝尘。
运动员是他们的风景,他们也是运动员的风景。
来村里之前,女拳手m姐在镇上奶茶店、炸鸡店打工攒钱,男拳手小马在流水线上打螺丝。他们偶尔去城里拳馆代课兼职,都很节约,开销很低,规划得井井有条,甚至吃上了蛋白粉。起初是植物蛋白,兼职之后变成乳清蛋白。我本为写作而来,来都来了,不能不打拳,不然会显得没事做。而且,倘若自己都不去打拳击,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能被人信任。
每个人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大家都很平等,没有施与受以及那么多的因果,那些东西是痛苦之源。m姐把生活变成星露谷,在村里养起了草龟,橘猫和柯尔鸭。她和男生实战对练,每个想打职业的女拳手都是跟男生打大的,虽然她身体基础差,不到90斤。小马现在能胖揍一顿打螺丝时的线长,一点不吹牛逼,最多五秒钟的工夫,就能使他用自重攻击水泥地。
学徒们自行安排训练,定期写训练日记。过去一年间小马改用反架打拳,陶韬没管;受伤胖了十多斤,陶韬没管;爱吃零食,陶韬没管。七月份的下午四点,狗在树荫里吐舌头,小马打开门,穿着跑鞋开始拉伸,陶韬眯着眼睛看了好久,忍不住问,你去跑步啊?
小马说,是啊。
这个温度你去跑步?
小马说是啊。
陶韬说,高温天气跑步,人体的能量都用来散热,不但练不出来效果,还有害健康,这句话我是以教练的身份跟你说的。
小马神情愕然,诺诺而退。
拳手去跑步时,狗会跟过来,到一半自己回去。狗短跑比人快,但不能长跑,上一个拳手的狗差点把自己跑死,瘫在半路缓了很久。
职业拳手不是像常人想象中一练练一天,而是固定时间两到三小时充分的训练。外人低估了其中强度——基本上可以把一个人的精神耗干,使得夜晚头脑麻木,只能枯坐床头对着墙发呆。
锻炼可以让人睡个好觉吗?不能,或者说不一定能,陶韬和两位学徒都失眠。陶韬是因为曾经的酗酒和精神紧张,学徒失眠则往往因为训练量过大。是的,太累了也会睡不着,你会发现浑身酸痛疲倦但是神经还在跳动。在四周都是农田和公路的地方,对着墙壁失眠无论如何都难称愉快体验。
还有蚊子。蚊子像疯了一样。最疯狂的是它们可以在你运动的时候吸血,把身体依附在一个不断晃动的躯体上,实在是很有安全感。拿电蚊拍环绕四周能打出成串的火花,每次响声意味着一只蚊子炸开了花。可还是前仆后继。多么贪婪不畏死的生物,像读了衡水中学似的。
寒冷是在一天内来临的。因为夏天过于漫长,我没准备被子,把床垫折过来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出门换上外套还是感受到了凉意。而蚊子可以和寒冷共存很久。哪怕气温降到穿羽绒服的时候,它们依然存在人类身边,只是不再出现。它们停在蚊帐壁上,一旦午后回温到十度,会试探性地飞一两圈伸伸脚,不再叮人了。
恶心但不糟糕的是蛞蝓,俗称鼻涕虫。它们爬到碗里,电饭煲上,特别喜欢油腻之处。我不想害性命,只能把不速之客扔到外面然后拼命洗手。这种生物还是趁你不注意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爬上来。
陶韬和拳手的自行车
虽住在村里,但还通公交,我常常坐着公交车去镇上觅食买菜。同车的本地人精神面貌颇具优越感和自信心,却被公交车司机吼得像孙子。大约总觉得他们是“公家人”,不便做普通外地人对待。其实司机也只是安徽苏北来的。我要是司机也心生厌烦,三分之一是外来打工者,说不清普通话和自己要去哪里,三分之一是本地老人叽叽喳喳在车上开会,不落坐,隔着几排座位打招呼,要求停车。司机怕他们摔了,因此呵斥的语气到了令人不舒服的程度。我以为还生活在北京上海或者主城区,讲究文明服务,去公交公司后台投诉,没人理。
还有三分之一是小孩,穿着校服在固定时分鱼贯涌上车门,同样吵闹。司机没吼过学生,这是我并没有那么大恶感的原因,欺负老的总比欺负小的算本事。
将近一半的时间里,这辆公交用五条人的歌词讲,就是“载着空气从起点到终点“。有时候坐在车上,行程未半,乘客就下光了。在没有其他乘客时的私下交谈中,我明白了他情绪不稳定的原因:从去年起,工资发放的数额、时间与方式和入职时的约定产生了不小的差异。这条线路开起来挺长的,要过好多河荡和好多桥呢,容易让人思考人生。
公交从村里开出,到达镇上前,要经过工业区。村庄和城市之间的工业区是个绝望的地方, 下雨之后就更加糟糕。灰尘下的雨滴就是泥巴,大货车拖着Evergreen的货柜疾驰,车辆不会避开水坑,不介意溅到行人,打开任何的共享交通软件都显示在服务区外,离开工业区一两公里外才能闻到田野泥土的清新。
互联网上对江浙沪的农村总有很多谄媚之词,说什么基础建设好、精神文明富足。不是这样的,工业区就是工业区,人与人打交道的方式粗野得令人震惊。在这里做个外地人,不会觉得应该与人为善,不会觉得有什么留后路的必要,简单、直接、现开销,这就是工业区。
我第一次来这个区是陪朋友采访一位刑满释放人员。约定位置在离区中心二十多公里的镇上。关于那个镇,一家美食自媒体用谄媚的口吻介绍说,“城市建设不亚于二线城市”。搞笑了,二线城市有足球队,有街区文化,这里有什么?到了工厂,我们大惊失色,我干过流水线、搬运、仓库分拣,却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劳作——他在黑浆里调配着印染原材料,整个人像个泥猴。没人愿干的工作才让无处可去的人去做的。
此人家乡离长三角甚远,本来在常州打工,跟老乡瞎起哄被拉去盗窃摩托车,东窗事发,竟被判了十年之久。同伙是累犯,把事情全推在他身上。此人老实得过分,一眼便知,外号“呆子”。他父母好像不在了,是“三无人员”,无会见无存款无亲属,在里面受尽屈辱。朋友帮助他,照顾他,使得他地位与大多数人平起平坐,才有了“呆子”这个绰号,不然大概也不配有的。
我们的到来使他异常兴奋,执意要请客吃火锅,点菜的时候不聪明地把管理他的厂长也喊来,意思是,看,我也有朋友!厂长是典型的江浙小经理人操行,穿个逼西装皮鞋,矜持而狐疑地端详着我们,皱着眉头说,“这个镇上有什么人来我都是知道的”。他显然在装逼,揣测眼前人的来意,给一个下马威。采访对象喝了点酒,自己说破了曾经坐过牢的事实,这不会给他带来好结果。也许厂长也无所谓,这样的一份工作!
交谈中,我们得知他把工资打到表姐那里保管,才知道他是有亲戚的。为什么在牢里的时候没人管他?不知道。出狱后他想重新和家庭建立连接,可对方多半只想要钱而已。
再次见到采访对象时,他已换了工作,说在上家厂被拖欠了工资,新工作的工资怕是也难以按时拿到。我们看到悲剧已经酝酿到伤停补时阶段,对视了一下,再没见过他。
礼拜六,村里就热闹啦,学员开着车从镇上、苏州、无锡和上海来到这里,最远有从常州金坛县骑摩托来的,为了备赛。村民看了就好奇,问学员,你们打得这么努力,陶韬一个月得给你们多少钱啊?
每次训练课,待做完热身,若安排整堂体能课是最幸运的事。如果陶韬吩咐,“戴拳套!”那尚尤可,也许是不用打实战的手靶或者摸肩练习。当他宣布“把拳套、头盔戴上”的时候,我就如同重庆烧鸡公店门口等待被点杀的鸡仔。大家却都面无表情,默默动作,很期待的样子。小时候看《水浒传》,说秋天肃杀,兵士皆生战斗之心,无法理解,怎么快死了还摩拳擦掌的?陶韬那帮学员就是这种脸,如果实战时挨了一下狠的居然还会笑你懂吗?意思是:打得好,再来。世界上哪有这种人!
我很紧张,心里默数着倒计时,假装自己是一名游走型拳手,其实只是在不停换法子跑路。偶尔反击,是为了让对手高估我的实力不敢盲目出拳,如同一只河豚之类的小动物把自己身体膨胀起来吓阻天敌,将时间混过去。后半段逐渐装不下去了,场面十分难看,心里犯嘀咕:怎么还不结束,怎么还不结束。
陶韬只承认我是他的朋友,不承认我是他的学生。我小时候打架经验不够丰富,以缠抱,摔跤,抓衣领为主,因此被人打到头部会下意识躲拳,闭眼。克服这些的环节叫脱敏,对于一个饱受过敏性鼻炎折磨的人来说太困难了。我成为他教学短视频里显而易见的薄弱环节,人看了难免会犯嘀咕,为什么这个哥练了很久还是这么菜,是不是教练水平有问题?后来,我技术没练出来,人倒是打油了,一旦对手比我轻就又推又抱的。跟陶韬打拳以来,我共计胖了十斤。胖也有胖的好处,碰到130斤以下的人吃不了太大亏。
一旦脱敏之后,立刻会对打斗这种事显得过分随意,因为碰到强很多的也能混完。我抱头,下潜,反击,抱头,下潜,反击,反正他也不好意思砸我。我已经皮了,太菜的不怕,还能敲别人几下,会打的认真打我——你还是人吗你?真参加比赛这么打就是个死,被敲两下重的就马上老实了。可对练有谁会真的发上百分之百的力呢?就跟野球场不铲球,五人制不抽射一样,约定俗成。
这种策略以我被一个瘦弱的孩子爆肝而告终。他是练过的,说要来打职业,见到陶韬结巴得话都说不出来,表达了自己要做世界冠军的决心。于是决定拿我祭旗。随着我的一声惨叫,单手和膝盖撑地,开始在地上翻滚,大家都欢乐地过来看着,觉得不虚此行,十分尽兴。这种事情如同酒席上的举杯共饮,是一堂拳课的增色部分。
陶韬把他安排进村里破房子中的一间住。三天后,这小伙子吞吞吐吐地说觉得自己不适合打职业,而且梦见了自己爷爷,爷爷在梦里表示不希望他练拳击,走掉了。
“整点外快怎么样?”某天半夜,陶韬在微信上问我,“八点五十出发,去上海当实战陪练,穿好鞋子戴上头盔手套”。我回答说,你觉得我能行我就去。陶韬说,没办法,已经找了四个人都没空。他附带转了二百块钱,说是分红。我说成功打完了再收吧,要是第一回合被人KO了那多不好意思拿。我想了很多,辗转反侧,只睡了三个小时。
对方比我轻,算练得不错的票友,打过两场业余赛,即将打第三场,请私教和陪练帮他备赛。上海的业余赛藏龙卧虎,常有职业选手出没。我见过一个打过市运会的专业运动员用反架录视频,装初学者,除了纯粹的坏之外真不知道图什么。
雇主见到我出拳的动作,起初很失望,不愿意花钱请这样一个毫无作用的菜鸡。但后面几个回合我发挥得还行,又推又抱的,使他见识了一下什么叫无赖。这是我靠拳击挣到的第一笔收入。
人啊,一旦决定破罐子破摔,那下坠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
小院拳台
上海人有三种面孔,一种冷淡,一种傲慢,一种活络,常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某一天,陶韬的房东突然对这个空间失去兴趣,把它转了手,房间里的运动鞋和健身器材全部留给我们。作为族群来讲,上海人绝对是大方的。我从不理解有人说上海人小气,他们只是不喜欢在模糊地带被人当傻逼。
上百公斤的深蹲架、跑步机,两个学徒搬了小半天,还有一巨蛇皮袋运动鞋。好多好多,二十八双,一个上海家庭在过去几年间所穿过的运动鞋,我和陶韬如饥似渴地开始挑拣。陶韬招呼小马和m姐也来挑,剩下的挂咸鱼。他们兴致寡淡,虽然经济条件不算好,但不爱穿别人的鞋。我迅速换上一双Asics蓝色跑鞋,目测穿过不超过二十次。
后来,小院来了个小孩叫kk,死活不肯念书。父母受的教育足以告诉他们,把孩子送到网戒中心去不体面,只能作为最后手段,在此之前带来陶韬这里试试。家长都是小地方来上海的第一代人,享受了城市生活却不知道何为快乐,非要下一代也如此不可。kk满足不了父母对学业的要求,其实他退学前成绩算上海一梯队中游偏上,可家长不满意,加大压力,终于崩溃。
父母希望kk在小院打拳锻炼,把每天玩手机的时间控制在一小时,最终能意识到念书的好,主动复学。kk抱着笼中的兔子,对这里非常恐惧。
这应该是陶韬的第一个主要目的不是打拳的学员。他跟kk谈判:你再不让他们满意就要被送到网戒中心,那些人是不会管你想法的,还要挨揍。虽然我对父母找人揍你这种行为非常不置可否,但你最好还是跟我合作,这样我能挣到学费,你也不必去网戒中心。
他认为把kk像成年人一样对待就够了。kk和拳手一起训练,以游戏的形式,量酌减。陶韬每天把手机发还给他一小时,并且在拿回时不顾哀嚎,两个人相处得非常融洽。
他知道了kk在学校里不能选择自己的食物,统一配餐,有时是油炸面粉,有时是几块骨头,不能随心所欲上厕所,下课不能出教室。他没受过现在小孩这种罪。以前他在学校里发愁的是如何寻找食物。钱不够,索性半个月就花光,接下来饿肚子,或者帮隔壁医药学校平事,不兴管人家要钱,一顿饭而已。至于文化课,那是纯放鸭子。
kk的父母所到之处气压立即变低。他们加了接触到的每个学员的微信,建了个群,希望大家帮助kk进步。他们可能是靠谱的同事,对家族负责的亲戚,但不会是也不必有朋友,我熟悉这种人。
谁承想kk聪明绝顶,安排一切,尝到甜头,知道自由的可贵。既已摆脱了被送到网瘾学校之虞,回家之后非但不肯复学,连训练也不肯去了,躲进小楼成一统。兔子失宠了,他养起了猫。
到了冬季和夏季,你就会知道人其实不适合呆在室外或者家徒四壁的空气里。我需要在气温适宜的地方工作,就天天往镇上跑。镇上有新开的星巴克,我通常买一杯二十八块五的团购。长此以往觉得有点贵,不上班的人不该这么花钱,于是变成隔天买一次。可那里人越来越多——华为搬来了隔壁青浦区,雇员发现了这个集镇。他们本来住上海市区,一点点往外挪到青浦,再往外挪出上海,救活了这里。开业之后两三年没生意的电影院终于有了顾客,比设想的来得稍晚一些。
现在,镇上除了本地人和外来务工人员,又出现了上海来的白领。有定班大巴车到华为总部,戴眼镜的男女们到点在路边排队等,看了让人觉得三十岁了还跟读书似的,真没劲。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成福利。
于是我改去库迪,美式咖啡在“爆品团”上三块九一杯,最便宜的时候三块一。店里只有一个位置带插头,得早去抢那个位置。这种咖啡通常不是给人坐下来慢慢喝的,这家店估计租金便宜,倒也宽敞,有八九个座位,所以居然有了坐下的常客,就像几只野鸟在阳台散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看到邻座的人沉默地打开软件赚钱,签到,好评,给各种垃圾做日活,他就这样操作了一上午的手机。另外一张桌子坐了几个精神小伙,大呼小叫的次数不多,可以说是在安静地玩手游。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的人,穿得很像是在上班,但带着游戏手柄,他正带领皇马征战欧冠——拜托,你在三块钱一杯的咖啡店玩游戏?我不禁想象起影视小说里,有些主角失业了还假装每天按时出门上班。
镇上新开了不少连锁零食店,用来引流的单品便宜得不可思议。我偶尔买他们自营的啤酒,比同档次的国产老牌啤酒便宜,质量喝起来尚可的样子。
这种新式零售业态店员待遇都很差,比传统便利店还累得多。店员的脸色不好,问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说连续十几个小时没休息,累疯了。店里员工过一阵走一个,再过两天又走一个,不知道拿到工资没有。现在找工作都试工,意思是白干,双向选择,不结工资。当然违法,但没有后果。某天大概是店长在,我故作惊讶,就一个人?她解释道,还有一个人在上货。我说,你们这么大的店至少得请三个人,她不理我了。一些东西越火热我们就越倒霉,我很清楚这点。
互联网上津津乐道着木村翔搬啤酒或者波多黎各拳王兼职清洁工的传奇,以此批评中国拳手文化程度差又心浮气躁。m姐试过兼职打工,下班后筋疲力尽只能刷手机,连续工作很多天之后,休息日强撑着上拳课,立刻病倒。在此地,一份工若不被榨干,就显得做管理的不合格似的。
有次我看到新店长让员工做蹲下起立,心里不舒服,问他为什么这么对同事。新店长是个年轻人,不像之前的店长那样遮遮掩掩,更加理直气壮:公司养活了我,我执行公司的规定,不是我惩罚他们,是规定在惩罚他们,不是针对同事,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你们。
作为顾客,我不需要这样的服务,因此不去这种店消费了。
那些旧式私营超市里的服务员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可没法做蹲下起立。普通话都说不好,一问三不知,工资也低得惊人,将将三千块吧。等这种风气传递过去,他们会去哪里?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出生的年代赋予他们年轻人不具备的本能,不然活不到今天,待图穷之时才会重新展现出来。
2024年,这个镇的基调开始从贫乏转变为劣质。短短一年间,无数浮游般朝生暮死的餐厅从眼前呼啸而过,各地风靡一时的品类,装修夸张,城市网红的拙劣复制品,出自餐饮快消公司的二手货,传到到此地已是游戏尾声,带着许多人疯狂而不得体的翻身梦上了天,留下输家支付代价。本地人依然安逸富足,吃甜口的青椒肉丝拌面、扎肉客饭。能长久的是做这些食物的老馆子。
很快开始了一分钱点奶茶的“外卖大战”,是属于外卖员之夏。多了不少兼职跑众包的,还有不同年纪的女性,当然占比还是少。新人源源不断流入这个行业,说明单量还够。他们表情没有烦躁和不开心,下午专送骑手三三两两地靠在电动车上打游戏,对外卖员来说这个夏天不算坏。
之前镇上的堂食消费不能算便宜,现在几块钱可以吃一顿。我点过六块五的盒饭,虽然没什么肉,吃不饱,正好当减肥。原本十七八的黄焖鸡也掉到十一块,特意附注“五块肉”,想来是让人降低期待避免扯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夏天,全镇的商铺都不约而同般不开空调。福建浙江老板的私营超市一夜间多出来十几台电扇,是之前从来没遇到过的景象。那些大品牌店面也把空调温度调到最高,让人想念上海的冷气——强冷气,富贵的强冷气,那种告诉你自己是个巴子的幸福的冷气。
镇上唯一恒温如昨的场所是星巴克。上海外溢的产业在流入,顾客是工业区的制造业白领,还有闲适的本地中年人。有人敷着面膜,刚下楼的样子,三五闲聊喝咖啡。他们的孩子正放暑假,有教养,点了甜品写暑假作业,正讨论莎士比亚戏剧。旁边一桌议论着就业形势,站位蛮高,一边说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是因为认知差,另一边的观点是:大学生学的东西啊,与社会脱节了。外卖小哥来取餐,玻璃门很沉重,推了几下才进来,汗如雨下。快四十度的天,长袖长裤,严严实实,为了防晒。买菜软件的骑手面露不忿,环顾四周,打了两个电话,中年男女们才从交谈中如梦方醒,挥手道别回家做饭。
我回村里全力挥拳,因为意识到人和人之间原本彼此仇恨,再不做些什么,已经要刀枪相见了。这是硝烟尚未散去的二手时间,沙地慢慢露出海面。
新世界的先行者们是疫情最后一年涌来的,水上俱乐部打头阵,上海那边传来的风气。当然,要开得成,得和村委会、村里比较重要的村民保持好关系。城市里不知何时兴起了玩桨板的风气,带全家来十年前还是劣五类的水里亲近自然。不能怪白领,连白鹭们也被重新哄来。中产有时候在小钱上斤斤计较,为了服务人员的态度和超时投诉,在得花更多钱的地方又吃得很差,有时是甘于主动被诈骗。
每件社会上发生的事情都能使人心发生不易察觉的位移,这样的微小之事潜移默化,逐渐编织成我们的时代和生活。公交车上华为上班的白领在看一位B站Up主,身残志坚送外卖养活脑梗的父母,下班后买了五块钱的肉、两块钱的青菜、六块钱的面,给全家做了一锅蒸面条。成本这么低,如此容易满足,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珍惜现在。
交友软件高频用户、脱口秀表演者、内环房东、精神分析师、学术空间主理人、占星家、博主、车友会成员等等,简而言之,全是我避之不及的人群,他们搬来了郊区,带来上海生活经验。比如租房体验、date心得、周末安排、餐厅交换,在沙龙里每周一次表演的革命与斗争,互联网大号的体面公平正义言论与小号的发疯仇恨言论(有一天,大号风格也变成了小号,开始做自己)。
天知道他们怎么找来这里的。这些用力活着发光的人会原谅我的诽谤和污蔑的,他们对这个破绽百出的世界充满恨意,他们的矛头在生活中对准的真实对象怨言更甚。郊区隐藏着很多危险的人,被生活伤害到无处可逃的人,只能躲在郊区角落的人。市区的危险是随机的爆炸,郊区酝酿得更久,在一天天的微小事实与人心变化里。他们也许不懂这个也不懂那个,某一天就突然发了疯,上街做出可怕的事情。那位不走运的采访对象跟我讲过,他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做,经常自己跟自己说话,有次去唱歌,无缘无故掐住了人家的脖子——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邪,差点把那人给杀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身上有沉郁的、墨一样的、抹不开的危险,有可能是恶但完全可以不是恶,像夜晚的湖一样,不是一日三次反思新自由主义和批判父权制能弄清的。我想到这位沉默的狱友,你在哪里啊兄弟?他不会走,老家已经回不去了,他就在这里沉默的某处,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以人群想不到的方式和世界融为一体。
既然来郊区是为拳击而来,还是说回拳击的事。
我对练最频繁的搭子是一位做题家。其实不算做题家,去边疆支过教,从理科转到中文系,任谁都不能说不理想主义,上班也是一把好手,几年就做到了中厂的领导,突然主动辞了职来村里打拳。做题家是那种做世间万事都认真的人,各方面的特质都与我相反。我在秋意凉万物萧瑟的小村如害虫般哀叹想去海边躺着,他想了半天,说自己大概躺不下来。就是这样,有人可以心安理得休息一辈子,有人休息三个月够了,有人本质上一天都休息不了。
说是来gap,他其实在思考行业前沿,写简历,等待机会。他还有两到三次出局的机会来研究、学习、认识自我,使个人理想和利益结合最大化,在外面的世界换到一些东西,在这光景是多么强的底气啊!他每天的工作时间比我长多了,跑量还跟专业运动员似的。陶韬说过,做题家一旦决定练体育很容易练得不错,因为习惯好,缺点是容易伤,因为底子差又自制力强。横竖也就练了大半年,我的训练课时大概比他多一二十节,结果发现压根打不过他。我光顾着整天喝酒呢。
我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就约定拳台见。我每天都练,像往存钱罐里投一分钱硬币,练得一点也不严肃,如同游戏里刷一刷副本。不是有什么一万小时定律吗,似乎只要安静而机械地做某件事情,就能因积累而成功。和玩拳皇类似,蓄力再蓄力就可以发小波,蓄力好几个回合就可以变成超大连环波。我期待打出超大连环波的那天。
于是,我穿着拖鞋打,头天喝了酒打,打的时候想着等会去喝酒。幸亏没有喝过酒打,陶韬知道了要骂,会取缔我们这个私下对练团伙。他怕人死这儿家里人找来打官司。
因循不觉韶光换,日积月累,我和做题家的差距越来越大。面对体能比我好,技术比我好的人出拳,我闪不就完事了。我闪,我垂臂提肩!旋转绕弱侧!腰上有如装了弹簧。这一招是梅威瑟的惯用动作,花名费城壳。“他老人家来也不过如此了”,这样想着,一个右勾拳擦着我左眼滑了过去。要是不躲打实了头得嗡好一会儿呢,我想,我闪得真快。那天我们打完了至少六回合,很可能是八回合。
这拳不重,完全不重,轻飘飘很随意的一拳,是反击组合里跟的最后一步,类似有些人吃碗面最后要加个蛋,或者遇到事骂句操你妈。你打空击是什么重量这拳就是什么重量,如果带了护具屁事没有,头盔横梁就是保护这个的。
第二天,我左眼的视力开始模糊。我心想用眼过度,不以为意。接下来几天依旧模糊,看东西只能看到轮廓。我想到了糖尿病,甚至是脑部疾病,去镇上唯一一家医院。医生染个黄毛气质和我差不多,伊张口说我有白内障,大惊失色的样子:白内障,你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有白内障,赶紧去大医院看!次日,来打拳的本地学员说这位再世华佗和康力电梯一个女的轧姘头闹到单位去,满城风雨。“你不要听他的,他哪里会看病”,本地学员说。再后来,视力越来越差,看东西边缘越发不清晰,眼珠甚至发生了位移,眼看就要毁容。我急了,不得不上大医院去看,结果真的是外伤性白内障。幸亏眼底没事,类似CPU烧了,但主板还是好的。在郊区治病可是行不通的,得回家做手术。
这是小院拳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伤亡事故,作为我郊区生活的收尾。
玩笑轮到自己身上了,终究是件小事,就像你活得不耐烦用芥末掏了一把鼻子。这说明什么,你可以不尊重次要的郊区生活,但是不能不尊重拳击。虽然我只剩一个眼睛可以用来浪费,但还尚余两手两脚和好一副下水和心肠可供慷慨款待生活,得好好想想该用它们做些什么。人生旅途漫长,请带好护具。
拳套和护具
编辑|黄昕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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