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不见古时月
原创 袁小兵 2026-09-25 19:30 北京
回乡的车上父亲说84岁是个坎,还好今年只剩下三个月了。到家赶紧打扫收拾清洗煮粉吃,临近十月,鄱湖南滨的乡下比省城还要闷热,浑身就像泡在水里湿漉漉的,父亲比我更不知疲倦。第二天听说同村一位84岁名叫国女的大娘刚去世,当地的讳称是“老了人”。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几十年前同堂住的同名大娘,后来她一直独自蜗居在隔壁一个老旧阴暗的小屋里。哀乐很快奏起,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钻进每户人家的门窗。早上去母亲的坟头(讳称是“地上、山上”),焦干空旷的四野,几个老人在沉默收获寥寥一些芝麻,只有坟头这一片花草密密伫立,历经连续几个月的高温干旱,依然顽强开出一些蓝色小花。母亲爱花,父亲为种花很是花了精力,让搞园艺的堂妹从省城买来好几批花草,尤其是耐旱的品种,交代聋哑叔叔记得及时施肥。怎奈今年少雨,大集体时代的水渠早已荒废,农人们大都丢弃了种地这门活路。他们只种双季水稻,要么外出打工,春节来临村子才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和下午太阳西移时,我都开车去三公里外的康山大堤脚下和王叔一起钓鱼。他做过乡村教师、乡信用社信贷员,最后还是做起了农民,却无田可种,幸好多年前在这低价买有一栋水产公司的砖木老楼。几年前的一个后半夜,趁他回村住的机会,乡里突然派钩机把房子推倒一半。他告了几年,艰难打赢了官司,可是电又断了,没法居住生活。鄱湖禁渔十年,靠水生存几百年的乡人断了生路,一些胆子大的人偶尔会去外湖夜钓,最大是七十多斤重的草鱼,在乡间传为美谈。可是王叔一贯遵纪守法,只在家门口电排站内的积水潭里钓,每次能钓几条翘嘴白,顺便带点剩饭剩菜喂鸡喂狗。我童年极爱钓鱼,因物资贫乏,用的是芦苇杆和大头针,鱼饵是蚯蚓、苍蝇、饭粒或蛆虫。王叔用的是简单的现代渔具,用粉红的面团捏在钩上,但遇水很快溶解。抖音上又买了“钓不到鱼就退钱”的麦粒,鱼儿却碰都不碰。童年遍地都能挖到的蚯蚓很难找到,农药滥用是主因,房前屋后的泥土大都用水泥硬化了。十五公里外的镇子有蚯蚓卖,据说是牛粪孵育的,只是路程太远。第一次我们钓到了三条翘嘴白,第二次两条,再后来每次只有一条,不知是何原因,天热抑或附近鱼塘从这里换水的原因?水面开始有风吹的波纹,我俩眼神不好,难以判断浮标的动静,于是作罢,再懒得钓了。王叔天天要看手机里的视频,虽然觉得内容假,但也离不开,视力就逐渐下降。村里的小孩也早早戴上眼镜,不是因为读书勤奋,而是手机玩多了,但大家都不再关心时事新闻,就像对村里的干部谁上谁下都不再热心,很多人说还不如直接让乡里委派。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我打听村里的一些情况。这两年,很多村民在外找不到工作只能回乡,一些大学毕业生也是如此,似乎并不愁赚钱、结婚,打单身的日子也可以过,网上买硅胶性玩偶,不觉得有多难为情。但王叔并未亲眼见到,他是从手机里看到这些信息并推测村里也有的。
父亲每次回乡都难免触景生情,处处是母亲生前的留痕,这次也睡不着觉,第二天晚上只好回县城住了。母亲离开后房子一直空着,隔壁住着的两位老人,也是母亲生前最爱走动的老朋友,搬去了儿女们的家中,一家家轮换着照顾。每当哀乐奏响,它在谁的内心而鸣?到了夜晚哀乐停止,守夜的亲人们大声说着话直到天亮。邻家的侏儒在巷子与河边走,后面跟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它从我的胯下钻过去。天是慢慢亮起来的,起初还有些薄雾。太阳从东边地平线升起时,像个超级大的蛋黄。我睡在母亲弥留之际躺的一楼那间屋子,窗外是父亲喜爱的山茶树,结满了小花苞,春节会开出大朵大朵的红花。满庭的桂花树很快也要吐露芬芳,还有浓密树荫下的栀子花,种下后一直长势不好也不开花,父亲曾想砍掉,母亲坚决不同意,这几年的春天竟然绽放出花朵。黑暗中我疲惫躺下,对着左手边的阴影轻声呼唤:母亲,世道艰难,请赐我力量。
几天后就是中秋节,我觉得有必要详细记录今年这个节日。1983年我们逐渐搬去县城,父母还去上海生活过十多年,后来以省城南昌为主居地。母亲年纪大后思乡心切,父亲就把旧屋拆了建起气派的新楼,回乡下短住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年春节,我们子女尽量回江西与父母团聚,但中秋团圆却是三十多年没有过了。照例是在早上,日头已经变得毒辣,我们去母亲坟头,烧点纸钱,在青烟里与母亲说说话。母亲曾给一位名叫青女的好友托梦说,出门的路太难走了,全是泥浆。父亲得知后连忙买来一车铺铁轨用的石子,铺在村庄通往菜地的这条泥路,雨季时就好走得多。昨天我们在村子里还碰见了青女,她是文章开头去世那位大娘的妹妹,刚参加完出殡。我们邀请她来家里坐坐,她回忆起和母亲都还未出嫁时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两人常睡在外婆家储藏稻谷的木柜上聊天嬉闹,父亲每次从县城骑自行车回到乡下时,就崇拜地请他教唱歌。后来母亲嫁给了父亲,她嫁给二十多里外西岗村的表哥,担任过很长时间的村妇女主任和村主任。
我们回到家中,母亲生前一位名叫“细个”(小个子的意思)的好友正等在门口,隔壁八十九岁的美花妗婆闻声也连忙过来,一进屋就寻找母亲的相片,说太想念她了,想再看看她的模样。细个双手捧起母亲的单人照,用手轻轻抚摸,嘴里喃喃低语:“照得真是好看,真有福气的样子。”那是二十年前我给母亲照的,和全家福以及父母金婚纪念照一直摆放在电视机柜上,后来制成遗像挂在墙上。以前每次回乡,我常看到她们几个老友在这里一起看电视、跳舞、拉家常。细个还是撮合父母婚恋的介绍人,她跑去我奶奶家谈亲,奶奶一听就喜上眉梢:“多子挖鸡葛里很厉害呢,别人挖半篓子,她能挖一篓!”多子是母亲的小名,鸡葛里是长在田地边的一种野生植物,饥荒年代乡人常以此果腹。母亲干农活的能力远近闻名,栽秧的速度比男人还快。结婚后父亲常在县城上班,美花妗婆身高体壮气概凛然,当地人说她“神煞大”,“鬼都怕她”,胆小的母亲常喊她一起睡。母亲对她也好,家里做了好菜总往饭碗里堆实,端过去分她一半,吃完再回家。母亲昏迷前不久,趁着血透间隙回乡短住,午饭时父亲没看到母亲,就去妗婆家找,结果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幽暗光线里默默地吃饭,妗婆那天刚好外出了。说起这些妗婆就抹起了眼泪。细个跟着也湿了眼眶,说夜里经常梦见母亲,母亲走后她就跟断了脚一样。妗婆似乎醒过神来,说“今天是中秋节,我们莫哭哦”。恰巧早上舅舅杀了一只母鸡送过来,两位老人便教我们怎样拔毛:把鸡放在滚水里不时翻动,否则会把鸡肉泡熟,皮会和毛一起拔掉,鸡脚要多泡才能弄干净。水烧好了,倒进盆里,索性帮我们把鸡毛全部拔掉才离开。做金融的姐夫第一次杀鸡,但凭着以前学医解剖的记忆,把鸡开膛破肚,没出半点纰漏。做博士生导师的姐姐,则把科研的精细带到家务活里,翻箱倒柜到处擦洗得焕然一新,很满意地说,过年时大家来就轻松多了。
昨晚踏着月色,提月饼去看望乇(音“拖”)姨(江西方言,母亲的姐姐)。在开着冷气的屋里,她正趴在床头翻读厚厚的圣经。母亲昏迷的八个月里,乇姨一直带领村里的基督教信徒为母亲祷告,为表达对上帝的诚意,她常常不吃早饭,跪在地上祈祷好几个小时。乇姨名叫凑女,母亲名叫多女,小时候两人常互相打趣,一个说对方是多出来的,另一个说对方是凑数的。乇姨大母亲三岁,但母亲可以说是乇姨带大的,晚年受乇姨影响也信了耶稣。姨爹儒雅有书卷气,从教师岗位退休后,一度痴迷打牌,两次中风后步履缓慢,不能再上牌桌,但儿女们都优秀且孝顺,所以没有养老之忧。乇姨见我们来分外高兴,进进出出不断端来冬枣、家乡的籽瓜和矿泉水,一定要我们吃,并邀请我们第二天中午来家里吃饭。我们推辞说,几十年没在家里过中秋,必须在家里做饭。她是极讲究礼节的人,热情得有时让人招架不住。回去的路上,姐姐猜测说明天乇姨还会送菜过来。果不其然,今天上午乇姨在外传福音后,冒着炎热撑伞从乡里买来了三包银鱼,得知我们中午煮面吃,八十三岁的她不顾我们劝阻,又穿过半个村庄,走回家取来散装的土面,说这种面特别好吃。临走前,照例再三叮嘱:“崽啊,确要信主,心里要有耶稣,主会祝福你们全家,我一直在为你们全家祷告,”并从手提包里拿出三张宣传单放在桌上。我特意抽取一张塞进双肩背包内侧,上面写到,公元年号、十字架、礼拜天为通行全球的三大见证,是全世界人以耶稣的降生、受死、复活作为永久纪念,二千年来不变的事实,是神爱世人的真实表现。另一章节谈及中世纪罗马天主教对科学家伽利略的迫害,并不表明信仰对现代科学的阻碍作用;历史上日心说对地心说的胜利,是正确的科学观对罗马天主教皇错误教义的胜利,而不是科学对基督信仰的胜利。并举例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牛顿等科学家都是信仰基督教的,“科学与信仰的一致本是显而易见的……应当放下各种偏见,接受耶稣作我们个人的救主。”这种论述并非浅显易懂,我有些怀疑那些从我乇姨手里礼貌性接下的传单,转身又多被那些无神论的乡野村夫丢进了垃圾篓;但乇姨坚持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信仰着实让人感佩,她是有福之人。
午饭时村里各家放起了鞭炮,我们久居在外竟然忘了家乡过中秋的正餐是在中午,晚上是吃点心再祭月。昨夜姐姐没睡好,说床垫都是塌的,但下午仍要带着姐夫擦洗油烟机。有了她的操持:规划行程,整理床铺,给各种床品按季节分类、洗晒、收储,下厨做饭,父亲有了底气,说“要不中秋在康山过吧”,一家人仍像母亲在时那样得以大团聚。三叔的妻子仙女婶娘刚跟女儿从景德镇游玩回来,在路上碰见父亲,连忙来家里探望。她年青时也常陪母亲睡,还跟母亲学过一段时间的裁缝。母亲不管去哪里,都喜欢叫上婶娘,说她是自己的左右手。母亲走后,当我们茫然面对庞杂家族中的红白喜事、人情往来,她就给我们出主意商量,不会有差错。这时,大妹夫从老家湾头村运来亲戚打家具剩下的几十块旧木板,打算把家里几张床垫下朽塌的三合板木条换掉。哑巴哥哥嫌弃它不好,指手画脚说村里就有木工可以换上很好的木板。木工接到电话很快到来,说上好的松木板只有临近的镇子才有,今天过节无法送货,价格也不低。姐姐看着他眼熟,一问原来是我们小学同学三忠的哥哥,兄弟俩长得很像。我和姐姐都笑起来:“小时候老被三忠欺负,我们姐弟俩合起来还打不过他一人。”大妹夫带头锯木板,其余人拆旧木条,很快把三张床板铺好,今晚大家都会睡个好觉。大妹夫是县城高中物理老师,脑子灵活,顺带着把家里坏掉的开关和灯一一修好。二叔知道我们爱吃菱基子(连接菱角的梗茎)和鸡荷梗(连接芡实的梗茎),专门开三轮车去农田边的水道打捞,连着家里种的本土柚子,下午和雪香婶娘一起送了过来。他们家的柚子很好吃,累累果实压弯了枝头,被邻家小孩一连偷去几十个,只好用细细的网从下往上兜住。柚子皮用来爆炒、腌制或晒酱,酱料用糯米蒸熟、发酵,这是康山乡人历来的传统。舅舅家则喜欢晒豆干酱,我们每年都可以吃到,甚至带到遥远的云南。这样家里就有很多菜,姐姐主勺,我们打下手。父亲厨艺很好,从母亲手里学到的煮菌菇糊,以及自创的炒牛肉深受大家喜爱,但天太热,让他躲在空调房里休息。侄子也从县城赶过来,他开了一家自行车店,虽不太赚钱,但几乎每晚带队骑行到乡下,本来胖乎乎的他现在精瘦下来,显得更年轻有活力。一家人围成一桌吃饭,外头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月亮从新旧交杂的村庄东头缓缓升起。
上述这样的场景在我们每次回乡时都会发生,以前习以为常,今天则让我想起自从去到大理西罗坪山,与独居山野的廖哥一起生活劳作,听他讲述身边的乡野故事,或者随他去乡上赶街,似乎人和人之间自有一种隐秘的渊源,乡土社会的血脉在其中暗自潜流,这种共同体或者说熟人社会,细究下来回味无穷。母亲虽已离世,但在家乡,她朴实真诚的生命力仍在持续,犹如平静水面投下石子,涟漪久久不散。我恰似飞来停留在浮萍上的一只蜻蜓,在涟漪里轻轻颤动。
晚餐后我提议去大堤上赏月,父亲说要遵守在家祭月的传统,不过现在月亮还没升到屋顶,我们可以先去,他去河边和老友散步,完毕再一起去三楼露台祭月。我们开车上到大堤,然后在微风里踱步。1966年之前,我们脚下还是浩瀚的鄱阳湖,康山是一座平缓的孤岛,省城与鄱阳间通行的船只都要在这里靠岸。七十多里长的土堤筑起后,算是通往外界的公路,才有汽车进来。小时候我常遥望着西边天际线下细长的大堤,如果有甲壳虫般大小的汽车从南向北蠕动,就想那里面是不是坐着父亲从县城回来看我们了。他会从人造革手提包里拿出香甜的苹果和画册、连环画、作文本,所以我们姐弟俩写的作文都要胜于同龄人,可惜在和小伙伴们的赌博中这些书籍都被我输光了。大堤溃决后不断得到加固,铺上了柏油,架设了护栏和太阳能路灯,成了一条环湖观光公路,但我觉得还是以前的好看。皓月高悬,俯照鄱湖水道和广袤的草洲,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干热的夜空下对岸的灯火闪闪烁烁。通过手机地图,我辨认出其中一处是矶山岛,父亲的出生地,那里的人说和我们康山一样的方言。有同乡挚友在冬季枯水期步行到那里,沿途铺天盖地的蒿草,只有鸟鸣和自己的心跳。大妹听我这么说,吃惊地表示不知道还有这段历史,我说待会儿让父亲讲讲古吧。快走到“破口子”处折返,它因1983年此地溃堤而得名,先是细流冒涌,决口很快扩大,滔天洪水如大瀑布倾泻,把袁、王两姓村庄良田间的沟渠冲开一条宽阔河港。与我家同堂住的火冒伯那夜在堤下的茅舍里守田,最后坐在禾斛(摔打稻谷进行脱粒的木制斗具)里逃生。我们半夜被母亲喊醒,仓促把粮食和被褥搬到阁楼,然后往地势高处转移。村里一片惊惶,还有男人呜呜的哭声。姐姐记得很清楚,她和大人们站在奶奶家旁边最高的“槛口”,看见白浪翻滚从天边漫卷而来,伴以隆隆的恐怖巨响。次日一早,水停在了我家门口下方不远处,村庄外围户家和所有田园都被淹没,蛇鼠和大鱼在漂浮物之间游动。全乡再成孤岛,围困数月,走投无路。正是这次洪灾,父亲下定决心逐步把全家人带到县城,但每年寒暑假几个孩子仍回奶奶和外婆家。
晚上九时后,热浪收敛了一些,我们在三楼天台放一张藤编圆几,上面摆两个柚子,一块信江上游社庚产的土月饼,月辉洒在对面人家的琉璃瓦上如白雪覆盖。古时乡人具体如何祭月,我们早已不知,但这也算是尽到了仪式,大妹夫还从老家带来了晒干的菱角,咬开吃进嘴里又香又糯。记得我童年的中秋前后,也是晚稻成熟时,男女老幼都睡在庭院里摆开的竹床上,后半夜月凉如水,必须盖被子,晴空无月时可以看见清晰的银河。今夜邻家牌桌停止喧嚣,村庄复归从前的宁静。父亲原本计划回县城住,但儿女们都来了(小妹和妹夫因单位纪律留守省城),热热闹闹,所以兴致很好,决定再住一晚。他端坐藤椅上,中气十足,打开了话匣子。
“我爷爷有个兄弟,历来不安分守己,被乡人鄙视,跑到对面二十里外的矶山,那时候也是个孤岛,住着很多像他那样搬迁过去的袁姓。打拼下来竟有了自己的‘岸’,就是红石厂矿,成了资本家。婚后只育有一女,就回乡强行把兄弟的一个儿子抱来做继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家里有钱,奶奶抽鸦片烟,箱子里一捆捆的关金券,但后来贬值作废,用来裱糊墙面和折扇。父亲受过良好教育,毛笔字据说在矶山排第二,我小时候见他写过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母亲从康山王家远嫁到矶山,生下了我,我长得很胖,讨人喜欢,被大家叫做‘墩子’,但解放前父母带着奶奶又搬回康山王家,自此定居下来。具体什么原因我已经忘了,可能是矶山爷爷去世后家道中落的缘故。”
姐姐在一旁插话说:“我从小跟奶奶长大,她讲过为何搬回来,但我现在记不起来。奶奶说爷爷对她特别好,常在煤油灯下读书,读完就讲给她听,晚上怕她睡着,就用一根火柴棒撑在她眼皮下。奶奶听一遍就记住了,再讲给同堂住的其他人听,每天中午吃饭时一节一节地讲,我还记得她讲薛丁山征西、薛平贵回窑。”
父亲说:“你们的奶奶,就是我母亲,实际上是个非常聪明有学问的人。她两个弟弟小时候得瘟疫死了,娘家就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像有钱人家的小姐一样受恩宠,天文历史,古人的老说法,样样精通,就是命太苦了。”
姐姐补充说:“奶奶给我说过,她的人生就像鲤鱼两头翘,头和尾翘起来,中间是沉下去的,意思是出嫁前和晚年很幸福,中间的命运却是异常坎坷悲苦的。”
这里讲到我们家族史上沉痛的部分。我那从未谋面的爷爷搬回康山后不久,村里听说朱毛大军即将打过来、世道就要改写,便派两人去外面的镇子打探粮食行情,其中便有临时顶替兄弟前往的爷爷。船行至梅溪咀时,连同船夫均被提前得到音讯的强盗杀害,其实他们身上没带多少钱财。那时候父亲才七岁。他看着他父亲的遗体被船运到村口大树下的草滩上,那年中秋和今年一样都是10月6日。奶奶拉扯着三个孩子改嫁到洪姓人家,生下三个儿子后,第二任丈夫又病故,身心遭受摧残,一辈子活在担惊受怕里。给强盗通风报信的同乡歹人,故意在外传播此乃另一乡人所为,致使该人遭受错杀。解放后案破,强盗们被枪毙正法,歹人被判无期徒刑,后因救助落水干部提前释放。另一方面,爷爷顶替的兄弟此时已任乡农协主席,但因错杀无辜,公社领导一声喝令下,被五花大绑游街后当众枪毙。受此家庭背景牵连,父亲虽渴望逃离故土,但多次求学、参军的机会莫不失之交臂。直到一次上面摊派下来进城挖煤的工作,大队队长开了三天会也没人愿去,他抓住机会进了城,从此奋力改写了命运。
我们问,矶山还有老屋在吗?父亲说,小时候生病跟奶奶去过几次矶山治病,房子对换给亲戚住了,印象很深刻。文革期间他从康山躲去省城,路过矶山时,因为感冒在老屋住了一晚,亲戚用珍稀的香菇给他煮了一碗面,但那以后半个多世纪,他再未踏足过矶山岛一次,老屋兴许还在吧。
这样的家族往事父亲不知讲了多少遍,随着年岁增高有时会记错或忘记一些细节,但我们有常听常新的感觉,好像这样就不会忘记我们从何而来。今夜的中秋叙旧,也是我们在语言、时空中与祖辈和母亲的再次重逢,他们为我们活过一生,替我们死过一回。同一轮明月在不同的时间照见我们,它的褶皱里藏有我们重叠的身影。父亲叹息着说,如果当年你们爷爷没有从矶山搬回康山,就是另一种局面,当然也可能不会遇上你们的母亲,世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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