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大厂摸鱼的时候

原创 周至美 2026-06-15 13:24 北京

一个人老化的前奏,是开始对小朋友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人登化的征兆,是动辄对青年人讲“我有个朋友”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W,就是我在上篇文章里提到的灵活就业者,也是这个城市的人才。几年前,为了解决在一房难求、摇不到号的楼盘里搞到买房资格的痛点,他靠实力评上了“人才”,终于得到了一个免摇号购房的指标。不久,房价开始回归理性,他也实现了不上班的理想,只有房贷的数字像体制内的工作一样稳定。他不确定他的人才称号是不是还有效,但人才房五年限售期的权利没有被褫夺。

房价回归理性的年月里,诞生了很多和房子有关的真挚故事。我有个朋友G,最近刚把她在环京带的房子变现。当年这套房可是费了她好大劲才搞到。虽然一度账面上浮盈甚多,技术分析和地缘分析也很到位,但只有前几年才真正知道潮白河到底有多宽。

我从不认为买房是刚需,住房才是,而实现住房的方式有买、租、蹭、抢。我的朋友S住在公司的优惠出租房里,已经六七年了,这是他目前还没离开公司的原因之一。我二十多年来一直像首富马斯克那样租房——我认为要想富就要学习富人的生活方式,譬如,尽管只有五位数存款,我也要坚持开五个户口分散投资,用六位密码、手机验证和人脸识别来守护。

我去武汉和北京旅行的时候就蹭别人的房子,一定要实现住房零元购,就像叶山南小姐一样。

年初,我发现一位校友Y在欧洲法庭上和他的租客对峙。他曾出于同情心,好心将自己的一套房子打折租给暂时还没富起来的一家人,还免了对方应交的物业水电费,但被对方反咬一口,要长期霸占居室。我觉得这家租客在欧洲左翼荫蔽下,掌握了解决住房的可行性打法。

我每次路过上海,一个朋友总是请我喝公司的免费咖啡,问我“上海的房子怎么样,值不值得买?”“杭州可以的,核心地段保值。”终于,我在去年十一月跟他推心置腹:你这五年来最大的幸运是没攒到钱,没有机会买房。

我另一个朋友S,自从十年前离开南方,一头扎进北方某个小城的村里,就没离开过。以前他想买房,没资格,现在想买车,摇不到号,手握大把现金,对拉动内需有心有力却不受垂怜,常有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如今时过境迁,他朝着四张疾驰,竟然十分感激当年那些阻挡他花钱的政策和条框。他住在靠近六环的出租屋里,偶尔周末租车去邻省采风,很满意当下的境遇。他介绍我要好好读读蒙田的《命运的安排往往和理性不谋而合》这篇文章。

为了阻滞登化进程,我正在奋力学习当代年轻人的语言。我最近学会的一个词叫“前额叶友好”——这个词对前额叶不太友好——前额叶友好型产品,前额叶友好型老板,但前额叶友好型男友是个伪命题。

虽然生活已经如此艰难,所以我们制造了晦涩难懂的词汇和逻辑混乱的句式来麻痹自己。我前几年才走出赋能、链路、痛点的舒适区,就掉进了静态管理的颜色码,现在徘徊在主理人、灵活就业、房价理性回归的闭环里。

对号入座之后,我发现这么多年,我其实对自己的前额叶一直都很友好。有文章举例证明这论点的时候,遮遮掩掩,不愿意点名文章里提到的对前额叶友好的“某大型国际连锁超市”是哪家。

我不。我对很多年轻人说过,我不允许总部在加州库比迪诺的那家携带电话生产商在我大限之前先行破产,也几乎只在陈奕迅代言的五百强连锁餐厅吃早餐。我数了下,最近在那里的30单是在31天内完成的。我不可能吃到五道口的烤鹅(ya)腿,因为它的地点和味道都对我的前额叶不友好。

我买书先看开本和出版社,最后看作者,内容不重要;我把读书的选择交给兰登书屋和中华书局的编辑们。我从不主动点一道没吃过的菜,也不会看一部对导演、主演或剧情不了解的电影。这几年,我对选择旅行地也形成了深刻且富有洞察的偏见——关于这一点,我准备留在将来狠狠吐槽。

以前,我误以为自己是偏执,陷入了不想改但觉得应该改的前额叶损伤中;现在,我坦然接受自己是对自己前额叶友好的完美典范,应该大力弘扬。

嘲笑我的人说我不愿意尝试新事物,缺乏冒险精神。但我查看了自己的证券账户后,发现我盈利超过200%的理财产品是我无脑买入两年多都没动过的指数基金,所以并不介意他们多骂我两句。追求进取往往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我也曾仔细研究后,买入“进取型”产品,结果都惨不忍睹。

我的一个朋友说他在工作中也悟出了同样的道理。每当他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的时候,都弄得灰头土脸。这几年来,他每天都在计算,一定要挨到合同日的后一天被裁,才能领到最优补偿金。出于伪善,我有时也会帮他参考合计。结果,我灰头土脸地换了三份工作之后已经顺利转型为英文账号主理人,他最近已经乘着AI的东风,很可能迎来职场生涯第二春了。

人生周围到处都布满了机关枪。成年人既要躲避深夜烧烤摊主的背刺,又要保持随时斩仓割肉的警觉,还要提防约你周六喝咖啡和你当面说啥都没干,背后偷偷写好了五千字周报的同事。

我也曾创作过两年周报。八年前,我刚进大厂不久,就给自己定下两年KPI目标:不秃发,不升职,不加薪。后来我发现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所以,在登化之后,我至今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求理发师把头发“削薄一些”。

我是诚实的,在主管面前甚至都不例外。三十五岁那年,我在公司被迫过生日,在同事和甲主管面前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将来再出去读几年书”。两年后,乙主管找我谈话,建议说不能只做垂直,也要学会横向拉通。我没采纳领导的好心建议,所以实现了早先许下的KPI和生日愿望。人要是没有事业,就只能追求理想。

幸好公司还有大把上进中年,否则股价一早就会膝斩,而不是再晚两年。前年,我在大三寒假回国休假时,和朋友M一起喝咖啡,他说如果两年前选择离开,跟现在多干了两年,总收入一样多,这两年上班主要是在补仓。

三十五岁还没秃的大厂螺丝工,多少都有躺平的嫌疑。我一个旧同事说他这两年好像啥也没干,但是也心安理得:我只是辜负了公司的薪水,不像有些人带着一种创业的使命感,天天搞项目,浪费公司大把的经费。

甚至有人居心叵测怂恿我去创业。我经常劝他们去读读《世说新语》里的这个故事:

陈婴者,东阳人,少修德行,著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

说秦末群雄逐鹿时,东阳人陈婴被众人推举为首领,但他的母亲说,别,咱家是穷命,不适合创业,不如跟着别人干,赢了不失封侯之位,输了有人背锅。

这个故事被列入了《贤媛》篇里,刘义庆和我都读出了陈母的远见卓识。陈婴听了老娘的话,率兵加入了项梁的队伍,最后归了刘邦,建汉后被封为堂邑侯。他的孙子陈午尚馆陶长公主,生了个女儿叫陈阿娇,就是汉武帝金屋藏娇的阿娇。

力拔山兮的霸王死在了乌江边,宴席尿遁的亭长坐进了未央宫。富有且好战的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误读了德尔斐神谕,毁灭了自己的帝国;拖延者费边搞垮了迦太基名将,成了罗马之盾。

W现在迷上了菜谱,亲自下厨请我吃饭,做了一道清炒马兰头、一道香椿煎鸡蛋,我做了一道鲈鱼豆腐汤。他有时三天都不下楼,过上了恬静的宅居岁月。他开始研究易经,但还没有盘手串。他离开前东家的时候,领了一笔可观的补偿金,转头就投进了房贷里,也算是补仓了。他说,他想起一句话,狭路相逢怂者胜,“你觉得这句话有道理没有?”

上个月——原本是“这个月”,但我拖稿——我保持了三个月的良好行车记录,连续被打破。三天之内,先是在环城北路被人追尾,接着在万塘路右转压实线阻人前行,刮到一辆哪吒汽车。除了送给对方两天带薪假期,我还被警察叔叔口头警告,重学了一遍交规,又新认识了一个很快就要消失的车标。

我的科目四考了两次才通过,但在两次事故后,才悟出科目四的要诀是“怂”——停车让行,减速避让,礼让同行,缓慢通行,遇喵星人和美羊羊阻路,不要鸣笛。

出灵溪隧道向北行,我在缓慢车流中发现自己身陷险境:前面是一辆保时捷,左边是一辆迈巴赫。我高度警觉,缓踩刹车,加大钱包安全距离,任凭后车鸣笛催促,也充耳不闻。

我现在最爱看的短视频是公安部交管局发布的警示案例,入脑入魂。我以前在大厂摸鱼的时候,最爱看的论坛栏目,除了相亲交友,就是廉政反腐。我每次看到,都深以为戒。为防穷生奸计,怕自己从采购中揩公司油水,我连采购资格都不考,做到了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

一个人审慎的标志是把胆怂包装成稳健,把“我上有老、下有小,没钱又失业”挂在嘴上,一点屁事就睡不着,半夜翻身起来去诊所。医生问我啥事,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小伤口,是我大惊小怪,比较怂,来看看。医生眉毛一抬,“怂了好啊!”

去注射室,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小男孩,被他爸爸摁着,告诉他“不疼不疼,不疼啊,别哭”。怎么不疼?针扎在别人身上才不疼。我对护士说,你轻点啊,我好怕疼。护士说,“你怕针啊,可以哭出来的。”这话让我感动到差点哭出来。

我特别怕疼,那些总是要求孩子坚强的父母不理解。我妈现在还经常对人讲我三十年前的旧事,说我骑了一辆五岁女童的玩具车,摔倒后,腿压到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石子,疼得哇哇大叫。但她从来不说,压到石子的部位是我的膝盖骨——经常跪搓衣板的人都明白。现在她每次对别人讲起来,我都要生气地指出这一点。

以前我好面子,装坚强,年轻的时候还学人耍酷抽烟,大口喝酒,怕人在酒桌上说我没胆量。结果十几年都攒不下钱,保险费还要多掏三成。后来在武邑的宾馆里呕吐之后,我决定戒酒。有人在景兴路的烧烤店里跟我说他今天带的是茅台,可是我不喝酒,茅台在我眼里不如乌龙茶。

叶山南小姐就爱喝乌龙茶。

三十年前,叶山南小姐是个三十二岁的过气模特。她穿着白无垢满大街奔跑寻找卷钱跑路的未婚夫朝仓,又不敢回乡下被家人数落,只能在东京城里寄人篱下。接着,她在平成八年暴打说话不用敬语的学妹,因此丢了仕事。南小姐的合租室友濑名是个二十四岁陷入单相思的灵活就业者,靠业余教培过活,还招了个像广末凉子这样的叛逆女生徒。他最大的成就是不敢面对凉子的嘴唇,硬生生把准恋人关系升华成了朋友关系。这很好,朋友比恋人长久。

一对平成废柴,在第二集说出了三十年来最著名的台词:

教培老师:(登味地)人生总会有失意的时候,做什么都不顺。在这个时候,就当老天给我们一个长假休息下,不用这么急向前冲,不用这么忧虑,不用这么搏命,不用这么劳碌,一切顺其自然。

南小姐:(期待地)然后呢?

教培老师:(诡谲地)会有转机。

南小姐:(疑惑地)真会这样?

教培老师:(心虚地)应该会。

六月八日,杭州

编辑|王琛

版式|薄荷

运营|新月

监制|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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