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要到一个地方去
原创 王琛 2026-07-07 16:32 北京
我当然会一次次地想起1998年夏天,就是那时候我才得到人生中第一张完整的桌子。当时的世界跟现在真不一样——
我也是现在写下这段话才能想起那种区别的微妙之处——仅仅为了购买一张桌子,我的父亲竟然带着我专门去了一趟足足五十公里外的市里,就是为了节省。那个夏天他才三十几岁,我也才读小学,我们是一对有大把时间可供支配的父子。那一路的往返我们肯定是跟后来许多年同行时一样——直到这个夏天这一点也照旧——我们沉默地坐在一起,无话可说但又深具对彼此的信任,就那么心无旁骛地去了一趟市郊,在批发市场之类的地方买了桌子,搬上一辆车,趁着天黑以前就赶回了镇上。从此镇上就多了一张桌子。
我们生活在华北平原上,鲁苏交界,一年到头四季分明,日军来犯的时候我父亲也尚未出生,但他在对生存的态度上似乎具备许多我不能理解的审慎——在童年时期我曾多次注意到,无论是深夜还是午后,在家里,一旦听到什么风吹草动——脚步声、叩门声或者其他来不及辨认就会一闪而逝的噪音,我父亲就要停下手上的事情,歪一下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我是坐在北京飞往广州的CA1309航班上想起1998年那张桌子的,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擦拭它的时候那种崭新的心境。我坐过去,擦了它肯定不止一遍。以后我不会记住坐在那张桌子前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但将会不断地想起它作为一张桌子摆在那里、摆在1998年夏季窗台下的那种认真的样子。它简直像一块没有起风的湖心那样高贵。很多年后,我慢慢推测,类似那张桌子以及对它的重复思虑所提供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相当重要,但在每一次的琢磨里,我只能停在刚才说的这里,停在一个含混不明的形状下,想不下去,想不明白,尤其是最近五年——也许可以故作庄重地这么说——它成了我忍不住琢磨的类似于生命议题之类的东西,在清楚它几乎肯定没有答案的前提下。
那天晚上,好像是因为广州的暴雨,CA1309在湖南省永州市上空一直转圈儿,我一边有点心焦地看着航路图,一边把手上的书整整读了一半。这本《被阻塞的疼痛》是临行前出版公司的编辑寄来的,就像过去那样,她经常把书寄给我,开始收到书后我会发去消息,后来——正如人和人的交往总会滑向的那种状态,习惯成自然——再收到书,我也没有保持那种予以确认的习惯。现在,我不知道她一共寄给我多少书,有多少丢在快递的路上,她也不知道她寄来的书我拆了没有,读了没有。我想这其中多多少少有那么一块儿当下我们这类工作里心照不宣的阴影,或者说事实也好——读书的人不多,眼前这一本很难说有什么特殊的。这次,她说:“我们很久没有做这么纯的纯文学了。”
夜里快到十点半,在飞行了1967公里后,我乘坐的空客330-343(X)滑行在白云机场的跑道上。“在永州的上空转圈转了半小时。”我合上手里的书,跟广州的市区里的朋友说。
“快点叫车。”他说。
在一辆播着迪厅里那种音乐的小汽车上,我从白云机场T3航站楼出发,借着广州的夜色,弯弯曲曲地驶向海珠区。我很困,想在后排的座位上平躺下来。朦胧里我想起的就是1998年去市里买桌子的那天。我忘了我是坐在什么车上,也忘了我父亲曾跟我说过什么,我很确信的是我们去的是市郊——几乎每一次去市里我们去的实际上都是市郊,那些年的世界就是如此,对我们来说市郊就够了——至少有那么十次八次的,我们在上午出发,认真地越过几座桥,转几道弯,沉默又互相信任地出现在鲁苏交界处的批发市场。那天傍晚,我说过了,回去的时候镇上就多出了那么一张桌子,就在那个四季分明的小地方。
两天以后,从广州回到北京以后,我向寄书的朋友要来了《被阻塞的疼痛》的最后一篇,贴在这里,这篇文章所传达的东西——我们活着的重要动作之一就是我们总是要到一个地方去,无论是一张桌子或一个街道——一定跟我的童年记忆有一些相关的地方,但愿我的叙述能展示这一点。
小说,1972
路
如果有人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从拉科茨路拐进克劳扎尔街,途中未遇一人,停住脚步,然后在黑暗的窗户下继续前行,直至达克劳扎尔广场的露天市场,此时正值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市场的摊位上空无一人,将一些情绪抛诸脑后,将另一些情绪置于舌尖或喉头细细品尝,接着穿过连接克劳扎尔广场和科尔忒兹街的那一小段多布街,在转弯之前,抬头看看费泽克酒吧亮着灯的窗户,继续前行,不去看阿匹泽商店的橱窗,走这条路的人肯定都会注意到,科尔忒兹街上停着的汽车比克劳扎尔街上多得多,尽管大多是旧车,而且几乎都很脏,不过即便是这样的观察也不足以让人分心,因为如果有人像我一样,只听从自己的需求,在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继续感伤的漫步,从拉科茨路拐进克劳扎尔街,然后穿过多布街,沿着科尔忒兹街行走,步伐不疾不徐,那么大约八分钟后,他肯定会到达凯尔泰什街和马雅科夫斯基街的交叉口,到达音乐学院那栋黑漆漆的大楼对面。
原标题为Út,收录于《描述》,美文出版社,1979。
纳道什・彼得(Nádas Péter,1942— )匈牙利小说家、剧作家。出生在布达佩斯一个中产阶级犹太家庭。1950年代,纳道什的父母先后离世,尤其是父亲的自杀,给他的少年时代笼上了阴郁的暗影。十六岁时,他放弃了在读的化学专业,改学摄影,后成为一名记者。1968年夏天,纳道什辞掉工作,开始专心写作。1977年出版第一本长篇小说《故事终结》。九年后凭借《回忆之书》声名大噪,英译本在美国出版后,苏珊·桑塔格称其为“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小说”。2005年,长达一千五百余页的《平行故事》出版,让纳道什再度成为世界文坛的焦点。1992年,匈牙利政府为他颁发了代表国家最高文化荣誉的科苏特奖。1993年,他被选为匈牙利塞切尼文学艺术学院院士。2003年获弗朗茨·卡夫卡奖,2006年又获选柏林艺术研究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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