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过的通通烂掉
原创 苏怡杰 2026-09-28 10:00 山西
长期以来,我和刘书宇在一个共友群里。他靠写作在上古互联网时代小有名气,口头禅是“人生已经完了”。我挺烦他的,像个报丧的乌鸦。我不是小刘的老粉,只知道十多年前人人网上有这么一号东西。他办了个栏目叫“这一周都有谁死了”,列举一周中见诸报刊去世的人,名人和普通人。还加入了叫“苔原”的写作小组,以诺兰的台词自我介绍:“一个二十几岁,没有工作的人,往往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作家,而一群这样的年轻人,往往会组成一个创作小组。”
天啦,人人网怎么就上古了,不应该是天涯、西祠胡同吗?不过想想也是,十来年已经过去了。2014年,小刘写了一篇《主唱死了》,发在人人网、豆瓣、微信公众号,发到哪儿火到哪儿。按照移动互联网的正常发展,他应该是挂靠MCN接广告赚到了不菲收入的微博段子手中的一个,后头还有公众号时代等待着他。
更年轻的时候,小刘发的东西类似启蒙,介绍在历史中反抗不公的人:被法庭杀害的工人歌手乔希尔——“乔希尔没有死,我们记住他就没有死”;奥威尔身为中产同情穷人、做工的人,和流浪汉、码头工人一起生活,站在反法西斯的潮头,光荣献给加泰罗尼亚!他自己写的东西不像是有什么理想的样子,总在讲人生何其虚妄。
不过等我认识小刘的时候,他的互联网ID已经改成了“南京刘经理”,是个高空作业坠落意外保险从业者。面试这份工作时,老板说,工人出了意外,家里失去收入来源,如果有保险赔付他们一笔数额可观的款项,就能保证母子以后的生活。保险真是项伟大的职业。
2022年中,天气转热,空调工人事故进入高峰期,卖保险的刘书宇每个月都要收到多份现场报告。虽然是份伟大的工作,但看人真一个个往下面掉有点受不了。这下真应验了“这周谁死了”,各种各样的死法。第二天快被风吹干了才发现的,拉屎猝死的,几十层楼摔死的,一米高摔死的,只要是工作时间死掉的,全部归保险负责。小刘只能发在网上排解,不然觉得自己要疯了。
然后他收到一条私信,说老师您发的内容很有意义,想做非虚构报道,能否采访一下。
不久后的某个中午,小刘在共友群里慌慌张张地问,有没有公关公司能删稿件,我要丢工作了。语气不像是平时搞抽象。时下流行用“急“、”典“、”孝“三个词来形容年轻男性在互联网上的词语匮乏和黔驴技穷,现在的刘书宇就是“急”。
我一听,问他什么情况。
“我接受了一家媒体采访。”
我说,写了这么多年,终于被媒体老师看见了。小刘说,不是聊文学,是聊空调工人。我说,能关注工人的境遇而不是轻体力活治愈了我的精神焦虑,很好啊,事关正义。
小刘说,我要记者发稿前给我确认,倒是给我看了稿子,里面某个数据不能放出来,我提出要改一下数据。
是的,数据没有改。记者在发稿前和小刘解释,改动数据就不只是模糊信息了,是报道失真,并且,报道中隐去了小刘本人、供职公司和相关人员的明确信息,“应该安全问题不大”。哦……他相信记者,发了个“ok”。
那篇报道传播很广,也传到了小刘老板案头。老板说你这性质严重,是泄露商业机密,先把稿件删掉再谈其他。主编答应删,但报道已经扩散出去了。
和乐于在文字里展现荒谬虚无相比,小刘有自己的价值观,是被这些媒体的前身影响的一代人。他相信自己被启蒙的时代里今日还残存的东西。2009年中考毕业,他在新华书店看了一个暑假,什么西南联大,什么《南方周末》,那个夏天对他的价值观造成极大的冲击。他知道何为公共性,也因此乐意配合采访。只是缺乏经验,尚未认识公共性可能的代价,就连年轻的记者也并未充分意识到风险。
有资深记者找来政治学博士做了一期播客。政治学博士唱红脸:大众担忧也可以理解。记者就从行业规范科普:就是不能给看稿啊,磨损报道的公共性。现如今很多人不信任媒体,过分顾虑这个那个,如果全部按受访者的审核标准写稿,那什么报道也做不成。我挑不出任何毛病,却无来由地愤怒起来。刘书宇毕业于徐州工程学院,不是什么政治学博士或者老师,只是个提供素材的卖保险的。
2013年,小刘就读徐州工程学院时,人人网还很热闹。名校生在里面讨论国际政经与制度改革,组织模联,还有志愿者活动,支教,帮助弱势群体,把墨尔本称作“猫本”把纽约称做“扭腰”,草根一些显得和气。刘书宇的声音则振聋发聩,说我恨名校X!
在“苔原”,小刘骂名校生,讲三线城市的末流大学生活,讲不快乐的童年,被读者称作苏北小镇文学,在就读于985的一线城市居民看来是有些抽象又令人好奇的存在,另一些人从他的文字上找到了认同。
故事的通常模式是,小刘离开了徐州工程学院,开始漫游。
其中两句话尤受喜爱:
“主唱死了,我们可以玩后摇了。”
“我就喜欢失去的感觉。”
在小刘的描述中,那是一所全世界最破的学校,学业负担却很重。客观讲,没那么差,被录取说明在高考中战胜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小刘的生活费不够用,就去兼职卖炸鸡。毕业季,经常有北京的网友来找他,那些人接下来要做国际公民,进行必要的游历。小刘也不知道干什么,就带他们一遍遍在云龙湖漫游,对一些人来说,是上战场前悠闲的无所事事,对另一些人却是在不同的泥潭里循环。
属于年轻的忧郁和无所适从。把境遇不同的青年连接在一起的,是一种被他们称之为“丧”的东西。
2016年,时代具有某种迷人的可能性。“苔原”的朋友们已开始工作,“到生活里去了“。顾城写的,“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小刘不去。毕业后,他来到南京,和几个无路可去的人聚在一起,住在月租几百块的破房子里,买菜场收摊时的菜叶子和最便宜的肉,靠公众号打赏勉强生活。
感恩时代,当时写作绝非一项会饿死人的事业。人人网有几个写新媒体鸡汤的,小刘嘲笑他们,结果这帮人2014年就开始做私域流量,把粉丝引流到微信里卖酒卖衣服,在同龄人辛苦找工作的时候已经年入百万。
“这周谁死了”上了《中国青年报》,流量暴涨,不少人找来合作。但“苔原”的人没一个想做这种事,小刘觉得一个月挣一两千块钱也很开心。更重要的事情他没有说,我猜是因为,那时许多有钱的人都突然成了坏人、奇怪的人,或者吃相很难看,而身边不想着赚钱的朋友都很正常。
先是有人人网网红朋友开始变得不对劲,突然发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毒鸡汤,哗众取宠,或者恶心的睡前故事,低级的乡愿刻奇。小刘删了其中的一个,结果大家都开始发,不再像以前那样追求酷了。与之相对的是立刻开始赚到钱,每个不对劲的人都赚到了钱。有些人讲感情,发红包安慰留在原地的他,但慢慢地联系变少,渐行渐远。
因为,青少年的成长太快了,彼此马上成为了不一样的人。刘书宇的心智没有跟上同龄人,也没有完全停留在某个时候,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大家争相把对音乐、文学、辩论技巧、自由民主和公共性讨论的热情,转化为研究赚钱变现的方式。小刘的电话被打爆了,好多人要给他提供工作,还有有人邀请他入股,研究如何把“丧文化”变成“丧经济”,通过调动共鸣使受众下单,小刘骂他们是傻x。那个项目后来确实卖给大厂了。很多人问“苔原”有没有周边,大家不想做,觉得太麻烦。唯一同意的一次,是把“主唱死了”个人IP授权给一家摇滚公号做T恤,因为卖衣服的钱会用来赞助贫困小学生。这是刘书宇觉得正确的影响力用法。
“主唱死了”T恤
很快有司下文把“丧文化“和其他不良亚文化并列,引导年轻人远离。这简直如同炮弹打蚊子。它从未成功市场化,发明者在南京出租屋吃剩菜叶子。不久后,小刘被政务大V挂了,正想反驳,发现自己的号没了。
一些人人网认识的亚文化青年毕业后仍然不想上班。他们爬到大厦的最高层喝酒,对着铁路道口大喊《猜火车》里的台词,行为乖张,去音乐节偷冰棍凉皮,把刘书宇吓了个半死。很快,这些人也混不下去了。
有个叫小梨的诗人,混迹于以地下杂志《饥饿》为代表的人人网南京亚文化青年群体中,从“苔原”找到刘书宇,他们当时都是南京歌手的粉丝。2015年跨年演出,小梨送小刘歌手的专辑,拉他去跟杂志的人吃了个饭。再见面是2017年,春节刚过不久,小梨突然跑来敲门。他在青岛惹了麻烦,躲到南京,不晓得怎么知道的刘书宇家,一进门就自来熟地躺在沙发上点燃烟卷。这人从一年前开始以网贷为生,用撸到的钱请小刘吃东西,还问小刘要不要也用身份证撸一下,反正不用还。小刘不敢。小梨在小刘家住到鸡鸣寺的樱花谢了,又跑去甘肃采访还活着的老右派,又去了北京。再后来,他说要拍小刘的小说《主唱死了》,正改剧本。改着改着,突然传来他自杀的消息。
七年后,小梨当时的女友找到小刘,说他是在租的LOFT镂空楼梯扶手上,用两条匡威鞋带绑起来上吊的。他包里常年有几本书,一本本雅明,一本《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还有一本波德莱尔。
小刘没事就在微信里跟他讲话。
2017年,在城中村躺了大半年后,表姐找到小刘,说他妈生了大病,应该背负起生活的责任了。小刘就到生活里去了。
第一份工作内容是“为餐饮企业赋能”,写公众号策划活动。他服务的这些老板,有的发家秘诀是抢注商标,看到什么火就去抢注;有的发明了超声波洗龙虾机器,小龙虾放进去就被超声波震得干干净净;还有的一见小刘就说,小胖子,你怎么年纪轻轻有气无力?怎么喝了酒还垂头丧气?摇摆起来!说罢拿起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穿上自己的外套转了几个圈。有一天此人叫小刘去试吃新品,说自己的偶像是希特勒,做了个元首礼。
第二份工作,老板号称要做非虚构公众号,结果因为盈利上的要求,得开始写鸡汤了。同事们术业有专攻,有人主攻张嘉佳,有人研究卢思浩、刘同,小刘被分配到大冰,别人只要读一两本,他需要读七本。几年后,小刘私信大冰:我从小就喜欢您的作品,如今出版了自己的书,您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被正确地识别成串子,被拉黑。
空调工人报道那件事后,我们就熟了。
有段时间,我频繁经过南京。南京出过许多作家学者诗人,还有成功而野心更大的后来者,他们活动的区域都离不开鼓楼为圆心的三公里内。那里有宁海路高大的梧桐树,南大,南师大,东南大学,先锋书店,在后人的回忆中带有世纪初天真伤感的气息。
每次来南京,我都住刘书宇家。我该去走些地方,但还是一头钻进他家不出门,待到不好意思就溜走。
刘书宇把房子买在市区十公里外,被他称为南京哥谭的油坊桥。一下地铁,所有共享单车框里都贴着租房广告,草率地留个电话。800是三室户里最小的一间,或者隔断房,1500大概是正常次卧。刘书宇不用跟人合租,他独享其中一套。
附近超高层小区像密密麻麻的木桩子。没有城管,汽车随意停在路边,不是非机动车道的路边,是汽车道的路边,走在人行道容易被外卖员的电动车撞到。一早一晚,小区门口出现可怕的潮汐,人们鱼贯出入,脸上没有表情,是一种被刘书宇称作“死妈脸”的神情。
也就是说,此地班味很重。有钱人不住这里,如果再节省一点或是做体力活,会去住集体宿舍和城中村。这里住着那些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学历不出众,刚毕业一到三年,从事市面上尚能找到的电销、运营、销售岗位,工资在4000-7000块钱之间的年轻人。他们的收入被社会计算好,三分之一交房租,三分之一用来吃饭。他们戴眼镜,穿宽松的衣服,黑灰白阔腿裤,同样配色的羽绒服。
小区里有城市居民申请的经济适用房,有农民安置房,也有对外销售的售楼部,刘书宇就是花钱买的房。到底是商品房还是还建房,业主群里讨论过,答案是这个楼盘特殊,构成复杂。“不讨论了,我们就是低价商品房,也叫商品房,也不完全说是商品房,不讨论了”,一位业主总结道。
该小区修建于2010-2015年间,由二十多栋三十层的塔楼组成,拥有该片区除了老破小外最低廉的价格。按刘爹的话说,具备充足的升值空间。在南京买房是所有苏北小镇居民的追求,人们乐衷谈论南京的事情,延伸到北京的事情。“谁谁动了,谁谁黄了,不好弄哎”,是安贫乐道;有时候说,“我儿子在北京,在上海,在伦敦买了房,家都不回哎”,是炫耀。
首付靠父母下岗买断工龄的补偿,再找亲戚借钱,勉强凑到大几十万,却贷了一百多万,分三十年还,月供6254.5元,银行都说家庭收入不太够。刘书宇不愿意买,不肯背房贷。那时南京限购,全家只有他有购房资格。妈妈说他没有魄力,什么大事都做不成,哭着在电话里重复说过很多次的话:“辛辛苦苦养你二十年怎么可能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你是有爸爸妈妈的,你不是你自己!就当是给我们买的!你住而已!”
提议买房不到一个月,小刘对一切还没概念,他们就把房看好了,来南京押着他找中介按揭签字。拿到钥匙,他们在房里烧纸,敬菩萨,敬老祖宗,觉得自己干完了一件大事——人生每年都要做一件大事。
地点是研究过的,带着江淮家长的高瞻远瞩。油坊桥是河西片区的价格洼地,配套虽暂时不完善,却为上涨预留了空间,不久后互联网大厂要搬过来,几万人在这里奋斗,创造,也要消费,因此规划了高端商场和优质教育资源。“到时候你这里就是南京的富人区!”刘爹说。
油坊桥,富人区。让人听了一口水都要喷出来。有些房子做出来就是为这个目的而存在的:供人幻想,仿佛房价的上涨如共同富裕般只是先来后到,你可以从游戏中占便宜。
小刘抵抗无效,计划搬进新房后PS4、Xbox、Swich都来一套,冰箱里塞满肥宅快乐水,用一个房间堆放零食,养两只猫一条狗,搞个大投影仪,每周在家开party。他靠这些幻想度过了难熬的工作时间。
最后他做到了在冰箱里塞满肥宅快乐水。并且从现在开始到接近六十岁,小刘的生活岌岌可危,只要失去工作,就要断供。
刘书宇2016 年在徐州工程学院实验室
2022年,小刘干上了他的第三份工作,卖保险,还当上了刘经理,部门主管,年薪二十来万。对于一个没结婚的人来说,就算得还房贷,也可以稍微享受一下人生了。但前女友张姐突然出现。
小刘和张姐是人人网认识的,共友众多。2019年恋爱,异地,一个月见一次。为什么会喜欢张姐?小刘的理由是她是Cult文化、死亡金属、朋克音乐爱好者,找Cult片一起看是小刘对这段恋情的美好记忆,非常《花束般的恋爱》。关系持续一年后,张姐突然消失,微信拉黑,电话不接。小刘发短信问为什么,张姐回复:“我也没什么好的,忘了我吧!”
现在,张姐表示她很后悔,想要复合。
两年过去,小刘还是那个小刘,上班下班,看Cult片,听摇滚乐,孤独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但张姐却比以前更加阴郁。但小刘始终记得,有一次他们逛街,遇到卖花的小女孩,张姐问,你的父母呢?小女孩撒腿就跑。张姐跑去报警,她担心这些女孩都是被人贩子控制的。可以说是非常善良了。
张姐开始频繁提及自己从小极度缺乏安全感,有很多很多的钱才能结婚,立志要在三十岁以前攒够退休的钱。两年前怎么没听你讲过这些?小刘疑惑。但任谁也不能不对这个囿于社会俗见的姑娘说一声,“乖,摸摸头”,被世界伤害剥夺的,我必要加倍补偿回来。
张姐开始在网上买东西让他代付,洗发水、外卖、猫粮……皆是生活用品,压力不大,小刘没放在心上,觉得是生活的参与感。后来她开始搞医美,小刘对此颇有微词,主要是怕伤害身体。她不悦,“还不是给你看的?又不花你的钱!”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又好像都是问题。那年618,张姐要一个6000的包。小刘说,没发工资呢。张姐说,嫌贵?又没让你给我买Gucci!
张姐说些他从没听过的话。给他转发ayawawa的文章,说相亲的人给她发了一万,说她去酒吧陪酒,喝一场挣2000。小刘不相信,当她开玩笑。张姐频繁提及结婚,但她的想法总是飘忽不定,一会儿说结婚,然后又变卦,如此往复。
算了吧,太累了。2023年7月,小刘和张姐提出分手。他感觉张姐已经不是那个和他一起看Cult片的张姐了。
2个月后,张姐突然打来电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佛回到了2019年夏天,刚恋爱的时候,花束般的恋爱!然后张姐突然说,想坦白一件事,让小刘千万不要生气:“我不是跟我爸住一起?其实那不是我亲爸,我是被他包养的。”
小刘沉默了,问她发生了什么?
张姐说:“当时我需要一大笔钱咋整?我不骗你咋整,我不编故事咋整?你又没钱,我跟你说,不是徒增烦恼吗?你就算给了我,你又要想办法自己去还,有什么必要呢?我现在感觉生活就是个骗局。”
“你不应该骗我的。”
“别说了,真要命,我爸妈都知道好几年了,我爸还觉得我挺厉害的。”
“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些?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你是觉得我不会生气吗?”
张姐提出,继续做朋友嘛,毕竟也这么多年了,“别生我的气了,我也不容易呀,行吗?”
小刘回复:“你想什么呢?你多少有点喜剧细胞的,我感到非常快乐,地球上可能也没多少人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笑死我了。”
“行,他等会儿要来了。我还是把你拉进黑名单比较安全。”张姐说。
小刘曾经帮张姐开过发票,抬头就是“爸爸”的公司,他通过企查查找到公司法人,对方宽慰他说:“放宽心就好。被中国人包养总比跟黑人上床好吧?你说咧?”
那几天,我在小刘家,见他一放空就对着空气喊“爸爸”。有时喃喃自语,有时如同祈祷。虽然不是对我喊的,却让人非常受用。
爸爸,以及爸爸们都太坏了。这万恶的父权制。
几年累积下来,小刘为张姐代付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费用。得告她啊,我们怂恿。法官说:“小伙子,你要适应新时代恋爱关系,现在的人就是玩来玩去的。你们没有结婚,她接受了其他男性的追求也不违法!我安排她补偿你一万块吧,能调解就调解,不能调解我就这样判了!”
不是钱的问题,小刘说,他就是想要一个道歉。但是法官给张姐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呜呜地哭,说小刘从来没有爱过她!
这件事情发在朋友圈和公众号上。男的一如既往低智地在那里“哈哈哈”或者讲恶心的NTR(互联网用语,形容被“抢对象”)笑话。小刘的大学同学,某外企江苏地区销冠,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小刘,应该成熟起来了,男人就一件事,赚钱,“有了钱,什么女人追不到?”还有人觉得小刘物化女性,自己没有责任吗?在恋爱中给女人花钱就是默认了这套物化女性的规则,是大男子主义,用钱买女人。也有人很悲伤地跟小刘说,也许我们这种人花钱才能换取一些爱。
怎么所有人都在说钱的事情?这是钱的事吗?小刘感到困惑,还有点荒诞。他觉得2020年的张姐与2022年的张姐是两个人,2020年之前的世界和之后的世界也不大一样。一件事发生,不管当事人到底遭遇了什么,人们会进行观点上的交锋,与人斗争,乐此不疲。那与当事人真正的感受、遭遇,已经关系不大,也无人真的在意。
还有一位老朋友的发言让小刘印象深刻,她说:“希望你不要对女性感到失望,我怕你因此成为Incel,仇视女性。”
“你想多了,我仇视这个人类社会”,小刘回复,然后又说,“骗你的。我爱这个世界。Love & Peace,加缪是我的偶像,鲜花,大海,阳光,大地,母亲,还有爱”。
“苔原”有人出版了自己的书,刘书宇粉丝也多,有版权代理公司骗他签合同,把稿子交给出版社。其中一篇文章叫《主唱死了》,开头就是生殖器与各种污言秽语。负责人看了以后暴跳如雷,说从没看过如此粗鄙的文字。又谈了几家,说价值观不行,不敢出。小刘要解约,老板不肯,他签了很多作者,想拿这骗投资人的钱。后来,这家版权代理倒闭,老板去做剧本杀了。
几年后,一直关注“苔原”的某位作家做了出版人,给小刘出了书。
2022年,刘书宇出了一本小说,不是网文,不是类型文学,那就只能归为纯文学。出书要做宣传,但他没有圈内的师承和好友,请嘉宾就成了难题。编辑尽力请出了自己的导师,一位创意写作方面的权威,彼此都不熟悉,得体地表达了对小刘作品的理解和期许。小刘见到老师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很尴尬。
签售办到南京,有人要小刘订那个著名南京歌手的演出场地。定金交完,出版社说涉及劣迹艺人,“我们是国企,不能沾这个边”。小刘自掏腰包付场地费,还得临时找嘉宾。我和他供职过的新媒体公司的主编坐在了台上,加在一起一共出了0本书,台下的人对我们一无所知。
小刘对签售很不适应。北京单向空间,他睡着了。主持人滔滔不绝谈论文学,他觉得这和他关系不大。上海签售,有人突然闯入,说了句“在场的人都是傻X,只有他才真正理解小刘”。挺吓人的。长沙活动,现场有人问,你觉得都什么人喜欢你的书?小刘沉默了会儿回答,社会的畸零人吧。事实也确实如此。签售环节,两个男孩让小刘在书上签下南京歌手的歌词,一个女生让小刘画一只蛆给她。“这些要求真的很奇怪。”
活动做完,轮到记者来了,就像人人网时代网友一起玩,小刘带记者转一转玄武湖,吃吃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忘了正经事,于是改线上采访。采访没发出来。出版社安排了好几场采访,均未能发出,编辑问小刘:你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后来又有这样那样的人找来,跟他说,文学都是虚的,赚钱才是真的,他们可以帮小刘赚钱。小刘觉得这些人很可怕,不想接触。
有意思的是,那个害他差点丢工作的编辑部里,一些人喜欢或者好奇刘书宇,识别出他和赛博世界里人人喊打的顺直男的不同之处。他们比前辈们更加进步主义,年轻,鲜活,精明和野望,站在旧公知的肩膀上成为新 KOL。其中一些人觉得刘书宇像个有趣的NPC,守在时间门外的某个点,发微博夸他。但评论区里有一条是:“可他大概属于有趣的灵魂两百多斤吧。”
刘书宇从没有过两百斤。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的外遇对象在厂里到处说他每餐都要吃一百个馄饨,人们听了啧啧称奇。他并没有。亲妈看他点烤肠外卖也说他吃得像头猪。
小刘决心减肥,打了流行的思美格鲁钛,但作用不大,只能抑制食欲,吃东西想吐。可只要一停药就还是想吃东西,很快反弹回来,价格也贵。说白了,减肥就是不吃东西,像医美一样把让人恶心的东西打到自己的身体里。
2022年小刘出第一本书
2026年小刘出第二本书
去年九月,我去南京给小刘过生日,三十一岁的处女座生日。下火车我去买了个DQ的冰淇淋蛋糕,开饭的时候已经八点半,盒马点的火锅套餐,吹蜡烛,许愿。31岁的蜡烛拍得有些模糊,发到朋友圈,评论区说81岁了。
第二天起床后,小刘接起了电话。通话时间很长,讲的家乡话。小刘先不说话,后面偶尔发出几句疑问,语气上扬,略微加重,似乎在重复对方的说法,声音不大,好像人家给你买了一件不爱穿的衣服之类的事。
“人生已经完了”,小刘放下电话。这是他的口头禅。
接下来,小刘告诉我,语气眉飞色舞又很平静:他爹在外面欠了一百万,公司唯一股东写的是小刘的名字,所以,现在人家要起诉自己。每次听他讲自己身上的事,都像是全世界最夸张的事,但也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老刘在小刘书里是一个电气工程师的角色,最后变成一只松鼠跑树上去了。颇具阿瑟·米勒色彩——不堪重负的父亲被资本主义社会逼入绝境。
临近退休时,老刘开始拼命折腾。他的恐惧是企业人员养老金只能拿两千块,不够生活。2014年,某个远方亲戚突然跑来说,老表在黄山开茶餐厅,很赚钱,问他有没有兴趣接手。“黄山”,刘书宇问我,“你觉得什么人会在黄山吃茶餐厅?”老刘借了二十万入股,钱自然是没了。接着,他认为自己研究明白了股市,现在是几千年一遇的大牛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后来,问股市里的钱怎么样了,老刘回答说不要催,一催就容易操作变形。最终这笔炒股贷款由小刘归还。
此次情况是,七年前,老刘用亲儿子的身份注册了皮包公司,被合作方骗了,人家找公司法人老刘讨债。他像没事人一样,看着刘书宇装修新房,添置家具,如果不是儿子作为公司唯一股东被起诉,这件事还不知道要瞒多久。唯一股东小刘,没接到过一通电话,没有签过一个字,他甚至不知道这家公司在做什么。
我找了身边所有从事法律行业的朋友,达成的共识是,这个钱大概率得归小刘还。小刘是100%唯一股东,他只能认命。不过,老刘精准选择了刘家最有还债能力的人,是对社会负责任的表现。
“生孩子还能这么用啊。”我们都很感慨。
老刘给儿子发了一段微信,疑似遗书,像要寻短见。大意是,我努力了,是祖坟的气运不行。人活着就是蝼蚁,虽然我给你欠了一百万,但那些有钱人也是蝼蚁,我们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别去想一百万了。但我想他终于战胜了自己,因为不久后,小刘接到他的电话,以为是有钱还了,结果说要安排小刘相亲。
我非常诧异他到此刻还能对儿子施加影响,这种时候应该找个角落安静消失。
听了这么多小刘的事,我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放在自己身上推演了一下,发现少了关键环节——他完全不和人发脾气。如果正常家庭发生这种事,早就大闹天宫了,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正常接电话。
我问,“张姐骂你你什么反应?”
“我会闭嘴不说话。”
“你这辈子打过架没有?”
“从来没有。”
小刘说,“我大学考试,别人把答案给我,我都没有抄,就坐在那里等结束,然后挂科了。我是这样的人。”
令出版社领导暴跳如雷的《主唱死了》,以乐队中最缺乏存在感的贝斯手口吻叙述,开头是:“主唱死了,我们可以玩后摇了,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讲的其实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乐队主唱处处和辅导员作对,给警察惹麻烦,主唱考大学是因为读了一本西南联大的书,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在大学里,他和现实发生了一系列冲突,后来终于死了。死去之后,乐队不需要新的主唱,吉他手发财了,贝斯手疯了。仿佛是为往后的时代写下的某种寓言。在我看来,听后摇、电子乐的人也不再关心听传统摇滚乐的人所关心的东西。
回首前尘往事,人人网的一代人是多么不同的一代人!成千上万个有趣的灵魂,如同千禧年代的live现场,温暖的海洋,友善的脸庞,让人想去跳水。但没有人接住他,重重地砸到地面上。
亚文化青年都去上班了。《饥饿》主编转行去做程序员,过上了稳定幸福的生活,跟小刘说,他终于找到一把钥匙,“我能走出去了,我很开心,希望你能也找到这样一把钥匙”。是艾伦·金斯堡的诗句:“钥匙在窗台上,钥匙在窗台前的阳光里。”
另一位曾经在教室脱光了衣服读艾伦·金斯堡的成员,转头结婚,移民,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嬉皮士变成雅皮士,历史上就是这样的,很正常嘛”,小刘说。
小刘的一位读者——看主页大概是个非算法团队的产品经理,是那种随时随地自诩冷静客观的人,看部艺术电影以大聪明姿态点评的人——扭过头回味他。他感慨自己大学时阅读的小刘没有变,被社会毒打依然我行我素,年轻人的臭毛病一个不改,而自己则变得市侩。“简单说,他是那种面试时我会直接挂掉的人(这说明他已经具备面试他人的资格)”,这位读者的语气略带伤感和自豪,“我有点羡慕他,但不多”。
顺应时代的附庸风雅已经结束,真正付代价的人停留在原地。“主唱死了,我们可以玩后摇了。”这句话可以解释一切的一切。
现在,小刘身边的朋友换成了另一圈人。那些在社会里如鱼得水的人似乎忘了他。时过境迁,其中一些人岂止发财,已经坐牢了,出现在新闻里,因为偷税漏税诈骗被抓,或是抄袭塌房,仔细一看,竟是自己的人人网好友。
我发现,爱找刘书宇玩的人都是在生活中无法面对自己的人。当一个人突然不再找他聊天,多半是可以面对自己了,就离开他了。
“找到钥匙了”,刘总说。
“到生活里去了”,我表示赞同,随即也迅速明白过来,那也正是我频繁往小刘家跑的原因。因为人们都在成长进步,而刘书宇哪儿也不去。
刘书宇热衷拿大冰和凯鲁亚克作对比,看似无厘头,其实是有联系的。我们经历的现代化是一个独特版本,和其他地方现代化催生的产物并不产生连接。上路,热血,流浪,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有,但好像哪里不一样。比如大冰。我们有大冰来替代凯鲁亚克、波拉尼奥,就算没有大冰出现,国家也会发一个大冰。
十年前的抽象和现在的抽象不是一个东西。十年前,当我们讲一个荒诞笑话,是在拓展言说的边界,是在说:现实不应该这样。现在,抽象是为了躲避痛苦,当抽象不再是小圈子的黑话,随处可见,就变成了:现实也可以这样,这样很正常。我曾无法理解为什么许多老人似乎得意于自己见过那么多的残酷,而看上去缺乏人性,现在懂了。
刘书宇和我一样,每天使用八小时左右互联网。我们都把抽象的东西发在群里,然后哈哈大笑,因为除了笑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发在互联网上的内容类似“弱智吧”笑话,唯一不同的是,这些事都是在他自己身上发生的。
一系列荒诞经历在他身上的具象反应是,吃饭吃一半把自己关厕所里,发语音怪叫,发出类似想吐的声音,用蹩脚的口音说英语或者日语动漫台词。还有唱南京歌手的歌,那些年轻时歌唱过无数次的歌,如同咒语。
期待过的曾经小众的事物和人都通通烂掉了。今天就像昨天的廉价复制品。
我热衷于让他用方言念诗,为了达到一种反讽。“钥匙在窗台上,钥匙在窗台前的阳光里。”用苏北话讲,用南京话讲,用家乡吴语讲,一遍又一遍,各有不同的滑稽腔调。有个版本是这样的:“月食在阳光里头,月食在阳光下的窗台高头。”
宁芜铁路穿过南京。2018年前后,小刘和几个朋友常蹲在铁轨边,等一列火车轰隆而来。学《猜火车》里的青年,冲着钢铁和风大声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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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刘书宇唯一一次认真表达,是在一期播客中,标题是《想过正常的有尊严的生活,怎么这么难》。他回顾了从童年到今天的岁月,身边大部分人都活在不一样的、相互给予的屈辱中。他认为这不应该成为生活的常态。他还告诉我,那些空调工人也会偷奸耍滑,故意把制冷剂漏掉以便日后高价添加,或者欺骗顾客花钱买管子。但归根结底,每个人都应该过上正常的有尊严的生活,而不是自己没有尊严的同时也让别人活在没有尊严里。
现在刘书宇工作的科技园,七八栋写字楼像骨灰盒般整齐排列。各式打扮体面不体面的男男女女如同上学时鱼贯进出,工作排泄,进食下班, 所谓基层白领。园区里有商务接待的贵价餐厅和便利店。有生意头脑的人就拉群卖快餐,在饭点送到园区。每个菜的来历都像《舌尖上的中国》似的,有段小作文,把工业垃圾说成有机食品,预制说成现做,娓娓道来。卖的当然是最差的东西,刘书宇吃过一次就不吃了,留在群里津津有味地看。
他就这样充满好奇地看着世界上的骗子们,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油坊桥是一种生活形态,我们在此之上建立精神。不是住到更差的地方妄想逃避,也不会幻想住在更好的房子里。小刘住27楼,外卖员看到我按27,问几号,是不是你朋友的?我看到寿司上盖着三文鱼,回答说不是,他吃不起的。外卖员哈哈大笑。他看上去岁数小,很活泼,说只吃得起拼好饭国潮包装是吧。电梯在27楼停下,外卖单显示的确是刘书宇家的门牌号。小哥特意进门看了看主人长什么样,说你们真是一对损友。这说明他刚送外卖不太久,等送上一年,就会急匆匆赶紧走,不说多余的字。寿司30块,比我想象中便宜很多。
那时我早已迷上了喝酒,每天不作他想。小刘六点半下班,七点半到家,每周大概两三天加班,管理层留下来进行头脑风暴,九点到家。下班他就玩游戏,不出门了。学《猜火车》那样在铁道口大喊,或者去爬紫金山这种事不会再做。
更主要的是,人好不容易回到了油坊桥,怎么还会有力气想再出门呢?
他玩射击类游戏时,被05后大学生骂过一次,说反应这么慢,年纪大了不要出来玩游戏。偶尔他会被领导叫出去喝酒。能叫他出去喝酒总归是好事。大学时,小刘表哥结婚,大伯要他喝白酒,他坐着不说话,父亲觉得没面子,把他骂了一顿。
刘经理还没适应身份的转变。老板送他去给管理赋能的培训班上课,管理他人是很多人无师自通的东西,乃至快感的来源。这一套应该在小刘身上没收到什么效果。讲师在台上讲,未来的管理者要积极拥抱AI,一个AI抵得上十个员工,自从用上Codex,他裁员三分之二,省了不少钱。会后交流,导师跟小刘说:AI时代来了,你回去就应该把团队三分之二的人开了,程序员、文案、美工全部开了,销售可以留。小刘回答:我不是老板,我是员工。导师:那你更要拥抱AI了,马斯克说的,未来你这样的岗位就没了!
刘书宇到生活里去已经十年了,这辈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已经有答案。
我很担心他被开除,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管理者,管理者是反人性的。如果他被开除,不会有别的选择,只能卖房子回苏北老家,首付款成为空气,和18岁一样贫穷又年轻。这件事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你从城南任何一座城门出来,就会看到密密麻麻的电动车长流。这条路告诉你你是什么,该去哪里。他们穿过应天大街,在高架桥上上下下,如同行驶在高速公路,景色次第使人变得绝望。在安德门分流一部分,科技园分流一部分,终点就是油坊桥的群租房。街道宽阔,人渺小,不像南方城市,像北京。
小刘可能将失去油坊桥,去往未知。他居然跟记者说自己在读的书里有《在路上》,现在已经属于土鳖了。书店里有成串的书,关于主义,关于政治,流行的公版书是另一些名字,我们小时候没听过的名字。《在路上》书里是怎么写的来着?“疯子的路,五彩的路。”给什么人来走呢?九十年代诗歌的路,南京歌手的路,大冰的路,媒体的路,你打开社交软件看到的路,这些路都和我们无关。走在油坊桥的路上,哦不对,是行走在伟大光荣的油坊桥,像打过一场战役,我简直忍不住想放一首神圣的歌。
2023年,南京油坊桥附近。小刘开始做短视频,拍保险视频,工地是背景。一次拍摄间隙,他偶然走到一座桥墩下——那里住着一些流浪者和附近的建筑工人,墙上留着他们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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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黄昕宇
版式|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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