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出去,走进上海
原创 赋格 2026-05-28 10:03 北京
本文为《赋格2020隔离日记》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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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5,隔离第十二天,倒数第四天:Bb
雨声中赖床至十点钟。预报讲“近期梅雨还没有收手的意思”,梅娘娘眷恋这片土地,徘徊不去,苦了那些冒雨上工的人,我困在半空倒是不受影响。
11:20听到对面敲门声,猜是送午餐外卖,透过猫眼看果然是。
11:36敲门派午饭。食欲不振,拖到两点才吃,饭毕在电脑前写写弄弄一下午,抬起头时天已向晚,觉察到体内鼓胀着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
也许是孤独?我对自己说,要是能喝上一杯就好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赶不走。隔离已经第十二天,第一次意识到手边少了一样东西——酒。几个月前何伟在《纽约客》上写成都小区封闭四十五天,他经常观察楼栋大堂堆积的快递包裹,对各家各户的物质消费展开想象:几零几室买了一块地毯,三十七楼的某家人买了一台电动足浴盆之类。
“据我观察,封控期间邻居们的饮食都很健康,他们网购大量的新鲜蔬菜和水果。除了我家(1901室)以外,没见过哪家买酒。政府特许烟酒商照常营业,我跟附近的店老板聊过,他们都吐槽生意难做。人世间有很多种孤独,而当你发现自己是一栋四十三层的大楼里唯一一个靠喝酒度过封锁的人,那种孤独感就非同一般了。”
人世间有很多种孤独,当你突然想喝酒却发现冰箱里没酒而且你被困在墙里无法出去买酒,那种孤独感会加倍强烈。
没人受得了“人质一样的异化感”,写作者对这点尤其能感同身受。码字,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隔离训练。为了抵抗异化,人质需要成瘾物质。
强制隔离并没有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网购或请外面的朋友帮忙买酒闪送2123房是完全可行的,但我固执地认为那是作弊。大概出于一种宿命心态,既然发现自己被孤独感包围,何不与孤独为伴,或干脆沉溺到孤独之中,尽享那种被淹没的感觉?挣脱或求救在我看来都不酷。
曾经有一年半时间,我阶段性地沉溺于酒精。算不上酗酒,顶多嗜酒成性,但仅限于在买得到便宜葡萄酒的地方旅行时,比如希腊、意大利、西班牙。夏天必去希腊“跳岛”,实际上是为了去不同的天体海滩,白天在风平浪静的水里仰躺成“大”字,晚上买一瓶葡萄酒回房灌醉自己。有时遇到波涛汹涌的天气,横着心下水,狠狠游几下,觉得赤条条的人不过是天地间一蜉蝣。这个想法不含自怜成分。
过“最低限度的生活”是一些人的理想,而我觉得任何理想都是有条件的、相对的。拿旅行来说,它通常被认为是件奢侈品,与“最低限度的生活”不沾边,然而我看法不同。如果选取孤绝的生存状态作为基本条件,就有可能使“奢侈”与“最低限度的生活”互相交织。
旅行时我总是尽可能少带行李,去裸泳会带上电子书、防晒霜、一张草席和一瓶水,这些东西是我最低限度的身外之物。草席有点破了,天气不好的时候胡思乱想:万一溺死,让好心人捞上岸,破草席刚好裹尸。
冬天无法下海享受“水包皮”,但晚上依然可以“皮包水”。超市买瓶两三欧元廉价红酒,不难喝,甚至有法定产区认证,喝完上床睡觉,心无挂碍,不去管第二天的宿醉。每天750毫升应该构不成酗酒,但我明白,酒精依赖终究是轻度忧郁症的表现。
在喝酒这件事上我很懂得适可而止,原因是缺钱。只要不在盛产廉价葡萄酒的地方我就自动丢掉酒精依赖,因此嗜酒只会阶段性发作,待那一年半低迷期过后,竟然没有声息地自愈了。
这次从金边带回来速食米粉、零食、精油和香薰套装,甚至在机场贵宾厅拿走两罐可口可乐,却忘了买酒。此前十一天不思酒精,说明需求很低,可是没有料到这个需求深藏不露,伺机而动。我只好说服自己,何以解忧唯有巴赫,不如把《平均律》定义为一种成瘾物,每天限定剂量,节制规律服用,有赖它护送我渡过一劫。事实上,过去的十一天我就是这么严格遵守的,不是做到了依从性良好吗?再坚持三天就能停药。
今天的功课是降B大调和降B小调。席夫在访谈中说过,《平均律》的24种调性都是有颜色的,如果说开头的C大调是纯白(七个音正好都在白键上),那么最末的B小调就对应纯黑。两极之间,《平均律》的旅程还会经过其他22个调性,各有各的色彩:C小调是暗黄,升C大调是亮黄,悲剧性的升C小调变成暗橘色,D大调是闪闪发亮的黄铜金,然后D小调变成暗褐色。这一路还会变幻出蓝、绿、紫(升G小调是暗紫)等,直到刺眼的红色在光谱中出现——A小调。席夫说A小调“痛苦不堪,如鲜血般殷红”。虽然这些解读只是钢琴家的一家之言,却使我大受震动,认识到自己一直色盲而不自知。
今天的主色调是褐色。两个降号的降B大调轻松听完——这是浅褐色的,接下来进入五个降号的同名小调,席夫所说的暗褐色。
调性转换令空气陡然滞重,跨度似乎远超“浅褐”到“暗褐”的距离。降B小调本来是一个罕见且高难度的调,我在记忆中搜索哪些熟知的曲子也采用了这个调,首先想到的是肖邦第二钢琴奏鸣曲中的“葬礼进行曲”,再就是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在我看来降B小调有剑走偏锋的意思,擅长表达曲折幽暗又焦灼的内心世界,《平均律》第一卷降B小调前奏曲和赋格(作品BWV867号)已是勾人魂魄,第二卷降B小调前奏曲和赋格(作品BWV891号)更是全程高能,特别是赋格曲,让我想到黑暗森林与繁复迷宫的意象。
这是一段并不轻松的旅程,好在隧道出口已经在望。明天的功课只剩最后两个调:B大调和B小调,在席夫的色谱中分别指向灰色和黑色。
2020.7.6,隔离第十三天,倒数第三天:B
今日小暑,气温清凉——拜梅雨之赐,暑热的前锋持续受阻。手机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梅完梅了”,真会起标题!
7:52“笃笃笃”敲门送早餐,同时楼上“咚咚咚”脚步从一头窜到另一头再折返,我想象是个光脚男子,刚入住不久,和我不在一个体温群。
11:11,“哗哗哗”大雨,隐约听见楼道里有哭声,听不真切,被雨声盖住了。
今天午饭首次出现毛桃而不是前几天的油桃。
12:47雨停,警车声划过城市。过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喷洒消毒剂的“咝咝”声。
《平均律》最末一组曲子听得感慨万千,其中又以第一卷B小调前奏曲和赋格(作品BWV869号)最惊人,它是两卷《平均律》全部乐曲中长度第一的作品,前奏曲和赋格加起来超过12分钟。规模宏大之外,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赋格主题中一次性出现了八度内的全部十二个音,让我明白作曲家不仅以这曲为第一卷画上句号,他还要用它点“十二平均律”的题。
席夫认为B小调代表纯黑,是死亡的颜色。不少音乐学家都把BWV869同巴赫的《B小调弥撒》中幽暗而崇高的开篇乐章“垂怜经”相提并论,我相信BWV869蕴含了深刻的象征意义,很有可能与宗教高度相关,然而我作为世俗中人,只能用世俗的耳朵、在世俗的语境中接受它,让我产生共鸣的只能是音乐中普世的人文主义,而非神学教义。我将巴赫的所有作品都解读为情感的历程,具体到BWV869,如果说B小调为它染上死亡的色调,那么我想说,从这十多分钟的音乐里我能听出“既抗拒死亡又拥抱死亡”的意味,它是一首哀歌,这毫无疑问。曲折复杂的半音结构里,有困惑,有叹息,也有和解。
我很认同米歇尔·莫拉在《莱比锡之旅》里写到BWV869时通过虚构人物克莱伯斯之口说的一句话:“要知道,这首赋格超越悲喜。它在这里,不是让你忘记生活,而是帮你理解生活。”
有人说,隔离快结束时会有焦虑感,甚至关久了就不想出去。我觉得这种情绪是有可能的,但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感谢《平均律》的治愈作用,每天将调性主音提升半个音阶,为荒凉的日子注入“过程”,教我分辨历时性与共时性这两种对时间的感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修行工具?
今天是个特殊日子,“坛城”即将归零。我用十二天时间听完了两卷《平均律》,而隔离期仍未结束。张爱玲一掷十年写《红楼梦魇》,心得是“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 。她的《红楼梦》就是我的《平均律》,只不过“详”这个词我不敢用,我的阅读过于粗疏,也只有十二天而已。
有个无用的新发现:十二平均律竟然与“14”这个数字也有关联。逻辑是这样:首先,BWV869和巴赫后来作的《赋格的艺术》最后一曲有个共同密码,作曲家名字“B—A—C—H”即“Bb—A—C—B”(按德国记谱法,B写为H,降B写为B)被写进了乐谱;其次,如果在字母表中找到每个字母的位置,换算成数字,B=2,A=1,C=3,H=8,就会发现2+1+3+8=14。
这听上去有点无聊,巴赫的音乐中充满了数学,通常不会像一道加法题那么简单。举个例子:一讲到十二平均律的基本原理就会涉及一个无理数“2的12次方根”,其值约等于1.059463094359……
昨天确知爸出院时间不会早于我解除隔离。今天他在护工的帮助下成功坐起来一次,坐了两小时,而且向右翻可以翻过大半个身子,但右腿还是抬不起来,说疼。
23:25听见隔壁男声,每晚这个时间打电话,估计是和不同时区的人通话。
2020.7.7,隔离第十四天,倒数第二天
早上接了两通电话。省驻沪办来电问解除隔离后行程,我答留在上海,对方立刻说,哦那没事了。
前台电话通知明天凌晨5:42解除隔离。我记得5:42是飞机到达时间,心里赞叹这数据精确,嘴上却说:“5点42分是不是有点早?我一般七八点钟才起床。”前台十分通情达理,说:“那你八点半退房。”
我盘算如何打发余下的时间。原计划倒数第二天把第一卷《平均律》完整复听一遍,最后一天把第二卷完整听一遍,没料到明天一早解除隔离,那就没时间听第二卷了。
决定把第二卷也移到今天,早饭后听第一卷,午饭后听第二卷,两卷总长五小时左右,等于把今天当工作日过,为巴赫打一天卡。
当然,我已经打过十二天卡,每天听的是席夫1984~1985年间的录音,今天打算换别的版本,也换一种形式:由听改为看。
几年前已经接触到博主斯蒂芬·马林诺夫斯基制作的《平均律》曲集可视化视频,看得不全,这次可以按顺序完整过一遍。
第一卷视频是基于石坂纪美子演奏的钢琴录音制作的,连续播放的话,总时长刚好是一部电影的长度。我拉上窗帘,坐在电脑前认真看这部“动画片”——每个音符的基本要素如音高、时值、力度等都被软件识别转化为视觉元素,映射到屏幕上,只见各个声部发射出来的一簇簇光点、色块和线条不停涌动,互相交织,旋律线与和声在二维平面中得到精准翻译,复杂的复调结构也被解析成视觉语言。对我来说,这部片子一点也不枯燥,马林诺夫斯基用了多种算法,视觉效果有时像音乐喷泉,有时又像星图、萤火虫或水族馆,还有些段落像动态四色地图,总体印象就如看了一上午的音乐焰火表演。
只隔了一天,第一卷结尾处B小调的BWV869好像失去了一大半悲剧色彩。黑色背景下,代表四个声部的黄、褐、紫、红色光斑沿时间轴匀速前行,闪烁明灭。这幅图景不再让我想到席夫说的黑色与死亡,它更像一款电子游戏,看似随机波动,实则根据预设程序运行。二维动画的游戏感消解了声音维度的庄严感。
午间瞥了一眼新闻,今天是高考第一天,新出炉的作文题已经揭晓:“世上许多重要的转折是在意想不到时发生的,这是否意味着人对事物发展进程无能为力?请写一篇文章,谈谈你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和思考。”
我想了几分钟,距离此刻最近的重要转折是什么。
继续看新闻:“未来一周难言出梅。”也就是说,整个十四天隔离期都落在了梅雨季里,我何其有幸,不但有巴赫护送全程,还有雨神一路照拂。
第二卷可视化视频不再采用石坂纪美子弹的钢琴版作基底,改用科林·布思弹的羽管键琴版,音色比钢琴更有复古韵味,乍一听,音乐与我的距离像是被拉远了一个世纪。
我退到沙发上,侧身躺下,隔着距离望向桌上电脑。屏幕缩成了一小块,游动的星图和萤火虫都变得影影绰绰,只有音轨上的羽管键琴声依然清晰,琤琤复琮琮,行行重行行。我的注意力已经跟不上音乐的步履,只觉得一切像在梦里一样。
2020.7.8,隔离第十五天,最后一天
今天没有派早饭。理论上,5:42解除隔离,领盒饭的资格即告终止。
7:42起床,往体温群里发了最后一次读数“36.6”。
8:30,我收拾完行李,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静等电话通知下楼。在镜前瞟了一眼自己的形象,就像旅途中寻常的一天,刚结束某地行程,准备退房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
镜中反映出我身后的沙发,过去十四天里喝完的28个矿泉水空瓶,整整齐齐码在沙发背垫上,每个瓶子里有一个用过的茶包。
我想起若干年前在上海遇见的一面镜子。那时我还在北京做着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份工,为一本外刊中文版的创刊做准备。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个额外福利,可以经常从北京出差来上海,得便假公济私回家看看,探望一下父亲。有一次来上海做创刊前的潜在读者市场调研,上海被认为是这本“高端”旅游杂志在全中国最重要的读者市场基地。在南京西路一栋半新旧的高层写字楼里,我和编辑部的同事们被客户安排坐在一个小房间里,有一面墙是镜子,镜子后面其实是个更大的房间,一开始我没有觉察。调研开始前,客户关掉小房间的灯打开大房间的灯,我才惊觉那面镜子是单向玻璃,我所在的小房间就像电影里见过的隐蔽审讯室或《德克萨斯州的巴黎》里窥看脱衣表演的小隔间,一边能看见另一边,而另一边只看见一面镜子。
筹备创刊的几个月里,我们编了几期假刊,不公开发行,只给业内外一些相关人士审阅,帮助我们改进,以确保杂志质量达到预期标准。编辑部不惜重金从伦敦请来这本杂志的外版退休主编担任顾问。她飞到北京,拿起我们做的假刊,以权威口吻告诉我们,一本好的旅游杂志必须让读者尽可能多地看见蓝色,那是最具诱惑力的颜色——海滨度假的主色调。因此,她期待看见很多蓝色,偶尔可以点缀一些绿色作为调剂。说着,一页页地翻过去:
“Blue!”
“Blue!”赞许地点头。
“Blue!”
“Green!”动了动眉毛。
“Blue!”
“Brown!”瞪大眼睛表示不可思议:“Brown?!”
大地的基本色在这里似乎大逆不道。
假刊也被带来上海征询意见。我们的客户大概专精于操办这类市场调研活动,在社会上寻到一批三教九流的受访者,集中到那个白天也亮着电灯而且有一面大镜子的房间,人手一本假刊。他们不知道镜子背后有眼睛,我们在实时观察监听。
这种群访讨论方式有个专业名称,大概是从美国舶来的,叫“焦点小组”。像这样不惜工本地筹办一本新刊,在我看来也很美式,跟中国人的做事风格大相径庭。
直到今天,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年代其实是全球化资本主义盛极而衰的前夕,只有以上帝视角复盘2012年的那个日子,重新审视那面镜子两边的两组人,我方才回过味来,那个时代的荒诞其实并不亚于今日的荒诞,虽然可能是两种不一样的荒诞。
那次调研,同事们似乎不很在意潜在读者对假刊的反馈,倒是小组中有一位月薪90万人民币的男士让人印象深刻。镜子这一头的我们都把他当稀有动物看,全程注意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和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我事后回想,印象最深的不是这个人,而是那面镜子。
很少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居然处在某种权力的相对高位,那是罕见的一次。讨论过程中,偶尔有人会向镜子这边投来目光,主要是女士,他们不会想到,无心的照镜子之举会使我们这端产生不安,仿佛他们是有意将目光穿透了单向玻璃,直视小黑屋里的我们。
当然,那不过是我们的错觉。只有我们的目光被允许穿透那面镜子,而他们在那边只能看见自己的镜像,哪怕月薪90万也照样被蒙在鼓里。
那次调研过后,有段时间,每当我在陌生空间里遇见大面积的镜子,都会想到南京西路上空的那面镜子。尤其是住酒店时,看向镜子的时候我会想,是否有一双我看不见的眼睛藏在镜子里面,那双眼睛因为与我四目相对而感到不安。处于权力下位者就有这点好,感到不安的人不是我。
等到8:47,电话响了,喊我退房。我背起包,拿上门卡和体温计,这两样东西要退还给前台。开门迈步出去,一眼看见寂静无人的楼道,房门全都紧闭着,半数房间的门口放着早餐盒。他们不仅比我晚结束隔离,而且起得也晚,还没来得及把早饭拿进屋去。隔着口罩,我闻到楼道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2123房在我身后关闭,我走向电梯,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进了电梯,按下“1”,直达地面。大堂很安静,无人进出,只有两个穿防护服的“大白”守在前台。
我收到一份“上海市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防控隔离健康观察解除告知单”,这张A4纸左下角盖了两个印章,都写着“新冠核酸检测阴性”,下面写着“2020年6月24日”和“2020年7月3日”。
8:58办完隔离解除手续,转身看到写有“解除集中隔离出口”字样的玻璃门,我推门出去,走进上海。
可是且慢,上海与我还有一线之隔:几米外拦着一根绳子,挡住去路。我正犹豫是跨过去还是钻过去,旁边来了一位保安,瞟了我一眼,解开绳索放我过去,然后马上又把它封了起来。
保安的脸暴露在外,口罩整个拉下来扣在下巴上。这就是何伟在文章中提到的三种不规范口罩佩戴方式之一,叫“手枪皮套式”。
隔离酒店外面的人行道上,我是唯一的行人。走过一个路口,人行道上开始出现路人,一半没有戴口罩。他们脚步匆忙,让我想起今天是工作日,又是高考第二天。我对自己说:终于自由了!感谢巴赫!
现在的任务是回家放下行李,吃早饭,待健康码绿了就去医院探望爸——现在码还是红的,预计要到午夜才能转绿。不知道小区会不会放我进去,假如进不去怎么办?
事实证明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今天余下的时间里只有一件事值得一记:中午12:38,体温群里有一条催促报体温的信息我没留意:“2123和2422请报一下下午”。见我没反应,半小时后又发了一条:“@2123请报一下下午体温只剩你一个人未报体温了谢谢”。这次我看见了,连忙回复:
“我已经解除隔离应该不需要了吧谢谢”
编辑|王琛
版式|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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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