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峰:积跬步,以测远
原创 时尚先生 2026-07-02 10:00 北京
5月26日,上海“爱马仕之家”夏季橱窗《此窗即远》及艺术展《测远》揭幕。此次创作,起意于艺术家薛峰溯源丝绸之路的旅程。如爱马仕2026年题“心向辽阔”之意,薛峰从深圳自驾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抵达敦煌,再沿着海岸线南下,经泉州返回深圳。
48天的旅行,是一场关于距离、时间与文明的重新认识。书本上的丝绸之路开始拥有具象的地形与气候,地图上的河流和关隘变成身体能够抵达的现场,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历史中的人物和事件,也在不断移动的过程中获得了新的尺度。
最终的呈现并不是对一次旅行的简单复述。更准确地说,它们是薛峰将一路所见、所感、所思重新组织后的结果。山川、树木、马匹、桥梁、船队和建筑被转化为一种博物馆式的叙事,在不同文明、不同时间和不同地理空间之间建立起新的连接。
对于薛峰来说,这次创作最重要的收获是,他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方法,一种能够将历史、人文、地方经验与空间感重新编织在一起的创作方式。“我的这条丝绸之路,其实也是我凿空自己的过程。”
上路
出发之前,一切都是混沌的。“心向辽阔”是一个足够开放的命题,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很容易停留在概念层面。对于长期关注历史与地方经验的薛峰来说,答案只能在路途中寻找。
去年冬天,他从深圳出发,自驾向西,经河西走廊抵达敦煌,再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经泉州回到深圳。48天,13000公里,28座博物馆。起初这只是一次为创作寻找线索的旅行,走着走着,逐渐变成了一场重新认识中国地理和文明脉络的田野调查。
薛峰习惯把博物馆作为进入一座城的入口。每到一地,第一件事总是去博物馆,再进入街道和市场。武威博物馆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这座地级市博物馆布置得干净、简洁、清晰,将武威描述得立体又完整。其展陈方式、空间秩序和专业程度,甚至不逊于许多更具名气的大馆。更让他意外的是,管理这座理想博物馆的馆长,居然是一位不具有专业背景的普通乡镇干部。
这种经验不断提醒着薛峰,历史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人留下的痕迹。
一路西行时,河西走廊给予他的感受也与想象不同。人们习惯用“辽阔”来描述西北,但真正行驶在祁连山脉脚下,他发现,丝绸之路最关键的段落其实并不宽阔。最窄之处不过几公里。他联想古时候,来自不同方向的人和马匹才在这里相遇,贸易、语言和文明也在这里交汇。这是地图和历史书无法提供的感受。
站在玉门关附近远望群山时,薛峰会不自觉地想象两千年前第一次翻越乌鞘岭的人。今天的人已经习惯导航、酒店和高速公路,很难再理解古人面对未知时的处境。从长安到敦煌,需要数月时间,没有人知道下一站会发生什么。这种缓慢反而让他着迷。
几年前在萨普神山下,他曾在车里度过一夜。什么都没做,只是透过车窗看着远处的山体。直到今天,他依然记得那种沉浸其中的出神体验。“你不会对着一栋楼看一晚上,但会对着一座山。”
在薛峰看来,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走了多远,而是在行走过程中重新获得一种与自然和历史发生关系的能力。资料和信息能带来知识,感受却只能靠身体抵达。
凿空
出发只是开始。薛峰并不相信所谓“先有答案,再去执行”的工作方式。在他看来,很多事情都是在不断实践的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出发时,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历史、人文、地方经验、文明交流,这些词汇彼此分散,并没有形成明确的结构。
上了路,新的见闻和体验才开始不断进入这个系统。博物馆里的文物、地方志、山川地貌、古代交通路线,甚至一些偶得的经历,都成为材料的一部分。新的想法出现,旧的设想被推翻,原本毫无关系的事物开始建立联系。创造并非凭空发生,而是在已有的世界里不断增加新的理解。
慢慢地,一条明线和一条暗线浮现出来。一条是历史与文明的流动,另一条则属于个人经验。来自不同地域和时代的碎片,在持续移动的过程中逐渐被重新组织起来,最终形成一个更大的整体。
薛峰越来越喜欢“凿空”这个词。张骞出使西域,后人称之为“凿空”,意味开通未知之路。这个词原本属于历史,但在他看来,同样属于个人。每个人都在建立属于自己的地图。阅读、旅行、工作、相遇,所有经验都会沉淀下来,慢慢形成一个人的认知结构。这次旅行结束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拥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丝绸之路。它不在地图上,而存在于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与景,和留下的记忆之中。
“这条丝绸之路是我凿空的自我”,薛峰说。
在河西走廊行驶的那些天,公路一侧是祁连山脉,一侧是戈壁,视线尽头是城墙一样连绵起伏的山体。人的意志在此时原形毕露,“你想叫我翻越那座山?不可能的”,他在那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于是他把自己看作一个测量员,积跬步以测远方,在一次次停留和观看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尺度。《测远》由此而来。可以说,他测量的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远方,更是一个人在不断向外行走的过程中,一点点重新认识自身的进程。
此窗即远
回到深圳之后,薛峰的旅程并没有结束。大量素材被重新整理,不同地域获得的经验开始彼此连接。与此同时,与爱马仕团队的合作沟通也进入最密集的阶段。每周的讨论、不断调整的方案、工艺团队对细节的反复打磨,让整个项目始终处于动态变化的推进之中。这种方式和旅行有些相似——没有人能够在出发前预知全部答案,路径在不断地调整和修正中摸索而出。
最终,在今年五月,爱马仕夏季主题橱窗《此窗即远》及艺术展《测远》在上海“爱马仕之家”面世。
上海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地点。丝绸、贸易、港口、交流,不同地域和文化在这里汇聚。某种程度上,它天然具有一种开放性。古丝绸之路中发生过的交汇,在今天依然以另一种形式持续存在。
薛峰钟爱李白的诗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他喜欢这种跨越时间的连接。两千年前穿越河西走廊的人,与今天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拥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但面对山川、月亮和未知时产生的感受,却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远方是一个概念,并不总在别处。有时它只是让人重新意识到,自己仍然愿意出发,仍然愿意停下来,仍然愿意与时间、自然和历史重新建立联系。
现在,艺术让这种联系重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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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
时尚先生:
您近年来以"自然主义"作为创作灵感,但您所说的"自然"显然不只是风景,更包含了人文与信仰。能否解释一下您理解的“自然主义”,它又是如何贯穿于您此次的探索和创作中?
薛峰:
自然主义是相对于我们今天城市生活体验的一种镜像。我们很多人是在农村小地方长大的,城市也是从一个原本不大的城区,扩展到今天巨大体量的城市。发展是我们所需要的,但是发展又和我们的自然观产生了矛盾。每修一条路,每造一栋高楼,都是跟自然对抗的一种成本。这些巨大的城市现场建造出来的过程中,消耗了很多最自然的东西。
城市越大,我们就越向往遥远地方的自然景观。我们制造、生产,又想跟自然达到某种平衡,一边在消耗,一边又在保护。这是我们文明的一种意识。这样的矛盾恰好激发了我们的一种反应,有了反应才有了文化属性。我们在城市里,一边享受最舒适的生活,一边又渴望通过矛盾被激发出一种文化反应。
在我们整个生活场域当中,这种反差感出现的时候,那种被矛盾激发出的感受就全部出来了。我从云南一路开车经过丽江、大理、香格里拉,到了德清,经过梅里雪山。你站在雪山底下,在大自然里变成一个很小的点的时候,你仰望的全是巨物,你处在一种冷暖不自知的感受里,你会感到穿梭其中,会感受到那种不确定的安全性。这个时候你开始产生崇敬和敬仰的感受。在这样的路途中,我完全忘了城市里面的生活。你感觉被某种东西给吸进去了,你会感觉到害怕,前方未知。
我们的城市生活是非常清晰具体的。出现一个新科技,你只要瞄一眼,新鲜感就不再有了,可是你到了那些地方,有无穷尽的新鲜。我们有智能手机,它又是你大部分知识的来源,又是你获取新知识的障碍。因为你习惯了不断地上下翻。但当你放下这些智能科技,你到自然里边去,各种反差感受马上就出来了。在自然里边你所获得的需求,远远大于你生活在舒适的城市当中。
所以在自驾的过程当中,我是在收集素材,收集和体验新的感知力,来跟熟悉的城市生活产生越来越多的碰撞感。13000 公里路程,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差异就产生了不同的理解力,从中就你能收集到各种各样的素材。
时尚先生:
此次橱窗项目,您同时丈量了陆上与海上两条丝绸之路,西北戈壁与潮湿的沿海地区有着截然不同的"远方质感",不同的景观最终如何在这次的橱窗作品中被调和?
薛峰:
景观的不同是象,它们统一于一种辽阔中。辽阔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地大物博,由此产生了不同的在地性。
地理学家段义孚提出过“恋地情结”的概念,探讨人与地之间的情感纽带和情感关系。在今天,随着交通的便利,随着对世界越来越丰富的了解,这种人地关系会越来越成为我们必须的背景。我去过很多地方,所以见到人经常问,你是哪里的?对方回答后,我马上经过我对他家乡的一种形象,跟对面的人对应起来。我喜欢把曾经去过的、想象的地方印象,嫁接在我对面的这个人的身上。这其实就是一种人文反应。于是我们就探讨食物,探讨水,探讨他家的河和山,山山水水里就延伸出了人的文化属性。他的语言为什么是这样的?是因为之前的整个历史形成了他如今的状况。
所以不同的地方会产生了不同的描述。很多人说现在中国每个城市长得都一样。没有,不一样的。你只看到它表面是一样的,城市规划和现代建筑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它的在地性跟文化都不一样。
我创作的时候,收集了不同素材铺在桌面上。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工作方法把它们串联起来,变成一个清晰的线索,来阐述我这个故事。这个想法不是想出来的,是在做的过程当中,不断思考和实践,一点一点把它给调整出来,找出来的。于是在展览中就出现了各种堆叠的元素,以博物馆一样的布展方式呈现。这其实就是我在路途上所收集素材所转换出来的一个轮廓。艺术来自于生活和现场。但最终要通过自己的理解,把它转换成一个你不曾看到过的样子,来告诉你什么是我在大地穿梭的过程中,目光所及的东西。
时尚先生:
在配饰橱窗"林泉之音"里,您让园林——这个中国人最古老的"微缩远方",出现在爱马仕的橱窗中。中国古人造园是为了把山水搬进生活。在交通发达的今天,人们是否还会产生对远方与辽阔的向往?
薛峰:
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人都会产生对远方的向往和想象。以前造园林是因为世界太大,人去不了,就通过对世界的想象造园林,变成现实当中一个世界观的呈现。我们今天交通工具发达,想去哪都能去哪。在过去,像苏东坡每次被贬,路上一走就是经年,他一生几次被贬,耗掉了多少时间?徐霞客江苏人,他16次从江苏出发远行,外面一走,一生就没了。我们今天坐高铁,一天就能走完他以年计的路程。所以古代的交通时间,跟我们今天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们今天看到的比他们要多得多。但他们那个时候通过步行,沿途的感知力是不一样的,那是每一步的感知。我们是快速的,抽象的,笼统的,点对点的。其中的密度感、质感完全不一样。你说古代好还是现代好呢?
有一句诗非常能代表我对时空想象的表达:“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句话会让你对整个宇宙和大地,产生唏嘘感。我曾经在萨普神山的脚下,在车子里过夜,几乎没有睡着。整夜我就透过车窗盯着雪山,盯到天亮。那个时候我对“神圣”有了一次非常具体的体验。雄伟的东西给你带来神圣性,让你表达出那种清醒的向往。所以我觉得心向辽阔,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辽阔。它是在问,你的心能够到达的更远的地方是哪里?它由你的感知来决定,而不是由你的知识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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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先生:
男性世界橱窗“凿空之路”的"凿空"二字源自张骞的典故,原意是开凿一条原本不存在的通道。在2026年的今天,当物理意义上的"未知之地"几乎不再存在,我们还能再“凿”向何处?
薛峰:
凿空之路在历史上是真实的典故。那时候没有科技和任何仪器,前方是什么,全靠人本能的想象。人徒步所至之处就是我们的边界,再往前走是怎样的气候,怎样的地貌和条件,一切未知。大部分人远行取经,是有去无回、生死未卜的。所以当张骞带着一队人马穿过了边界,又返回的时候,他就揭开了远方不被人知道的那一面,走出了一条道路去往曾经未知的地方。知识就是这样产生的。
凿空这个典故放到今天,就是一种对未知的探索。现在我们有多种通道去了解更丰富的世界,可能你只在其中一种通道。比如你在消费的通道里,世界就是由产品构成的。如果你在一个徒步行走的通道中,你可能就是用双脚丈量世界。不同通道里的感知完全不同。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表达也就一样。你仍有非常多未曾到达的通道。
我们已知的是非常少的一部分。其实我们学习更多,就是为了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你会知道,你在世界和时空里面是渺小的,这点认知是非常重要的,它促使你努力地去寻找更多的,可以让自己不那么渺小的东西。这种努力可能是虚无的,但也能产生一点点意义。
时尚先生:
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说,对您来说,新的"凿空"意味着什么?
薛峰:
我其实是在凿空我的创作。我原来的创作是绘画,每天坐在工作室里想象,想去创造一些新的东西。但其实我越画越发现,你根本创造不了什么。文艺复兴到现在,什么形式、什么表现风格都有了,你只是在补充这个庞大的系统而已。你以为的创造只是你的无知而已。之后我的创作转移到制作上,思考艺术的方式发生了变化。绘画是平面的呈现,对于平面的思考是图像感,而现在图像只是整个制作过程中的一部分。
对我来讲,创作过程中实验是最重要。每一次创作我都没有炒冷饭,我会拿出更新更带劲的东西。
这一次,我走出了一条新的叙事的方式,一种新的对历史、人文和地方的更具体的、更清楚的表现。它们之间的关系以博物馆式的方式来呈现。在这样的基础上,它可大可小,小可以变成画册,大可以变成更大的场景。这么多的图像连接成一条我的“丝绸之路”。这条“丝绸之路”其实就是我凿空的自我。
时尚先生:
爱马仕2026年度主题为“心向辽阔”,在本次的配饰橱窗“寂静花园”中,马停驻下来休憩,而不是奔跑。您是否认为,"辽阔"也会发生于停顿之中?
薛峰:
鸟不能老在飞呀,它得要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马不能老在跑,它只有四条腿。人是需要劳逸结合、需要平衡的。在呈现中,你的行走和停顿,近景和远景,也是需要节奏上的平衡的。在辽阔的主题下,“凿空”是打通,气在无边,带来的是一种动感;静谧则带来一种空阔感,气是静的。它们共同呈现出一种动静结合的人的行动方式。
时尚先生:
本次上海“爱马仕之家”夏季主题橱窗名为《此窗即远》,当一个上海街头的路人,在淮海中路的橱窗前驻足,您希望那短暂的注视,给TA带来怎样的感受?
薛峰:
路人往往只看着目的地的方向,没有留意就经过了。但当有人的目光被橱窗吸引,能够驻足停留下,橱窗的色彩会“啪”地一下照亮TA的意识,TA得到一瞬间的一种视觉上的震撼。如果TA再停留,再把橱窗设定了近景、中景和远景连起来看,TA可能会被一个去过远方的人唤起一种共鸣,产生一种远方的想象。
橱窗只是TA的一个参照物,此时TA的内心有多远,TA就能向往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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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夕阳
编辑|黄昕宇
版式|薄荷
运营|新月
监制|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