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太高估AI了!图灵奖得主Stonebraker谈LLM、智能体与数据库的未来
原创 编译自 2026-09-28 07:15 广东
他始终坚信:其它数据模型终会被关系模型吸收。
Mike Stonebraker是Ingres和Postgres两大开源数据库的创始人,2014年获得图灵奖。半个世纪以来,他始终站在数据库系统的最前沿,并坚信:其它数据模型最终都会被关系模型所吸收。
但在智能体AI爆发的当下,Mike Stonebraker的这套逻辑是否还成立?LLM和基础模型会成为第一个例外吗?DBOS想用数据库重新定义操作系统,它看到了哪些亚马逊和谷歌没有看到的东西?当AI智能体开始对真实系统执行写操作时,首先会出什么问题?
在这场近80分钟的对话中,Mike Stonebraker逐一回应了这些问题。本次对话还涵盖以下内容:
一、LLM正在打破关系数据库模型吗?
二、为什么Text-to-SQL仍然存在不足
三、AI能理解企业数据吗?
四、用DBOS重新思考云
五、当AI智能体执行写操作时会发生什么?
六、Stonebraker进入计算机科学的道路
七、Oracle如何击败Ingres
八、PostgreSQL为何胜出
九、基于数据库的操作系统
十、Claude如何改变软件开发
十一、AI与技术债务问题
十二、图数据库有未来吗?
十三、谁不配获得图灵奖?
十四、AI、中国与西方科技的未来
以下为这场访谈的中文编译。
一、LLM正在打破关系数据库模型吗?
Q:您之前的观点是:其它数据模型最终都会被关系模型所吸收。然而,现在超级智能时代的数据结构(如端到端可微的压缩知识)与关系模型完全不同。LLM和基础模型是否会成为例外,不再被归入关系模型?
Mike:把这个思路稍微延伸一下,应用到智能体AI上,实际上所有为智能体AI提供数据的数据源都是关系型的。我做过不少相关工作,传统智能体AI无非就是类似Claude或OpenAI的系统。当你要连接两个数据源时,它们会被转成文本,做文本对文本的连接,这丢掉结构,显然是很糟糕的做法。
在我看来,如果你要连接两个表,就应该保持它们为表,进行表对表的连接。如果要连接表和文本,更好的做法是把文本(或者文档)转成表,然后再做表对表的连接。基础模型的一大缺陷就是只处理纯文本,这将来会成为一个很大的弱点。这一切到底会怎么演变,还有待观察。
我们最近在跟德国慕尼黑市交通局合作,做一个Agentic AI的项目。他们那边有四个人全职负责回答市民的问题和投诉。一个非常典型的投诉就是:人行横道的绿灯时间太短,还没走完就变红了。要回答这类问题,他们就得调取下面这些数据来源。
首先,他们需要查阅规则和法规,既包括市级的也包括州级的。那是文本,属于典型的LLM处理范畴。但接着,他们需要调取交叉口的CAD设计图,确定交叉口有多宽。规则和法规里规定了行人步速的假定值。然后他们还要查阅有轨电车的时刻表。
另外,他们需要访问慕尼黑地图,以确定投诉所指的具体是哪个交叉口。因为市民很可能只会说“我家门口的人行横道来不及过”,这本身就是歧义表述,必须借助地图来定位。
最后,如果投诉时间正好在学校上学或放学时段,人行横道的信号时长会相应缩短或延长,以适应学生的需求。所有这些信息都用于判断市民的投诉是否合理。这其中,规则和法规是文本数据,其余全都是各种结构化数据。他们曾尝试使用传统的智能体AI方案,但完全失败了。
二、为什么Text-to-SQL仍然存在不足
Q:现在基础模型的预训练数据可以说跟关系型表格数据毫不沾边。它们看起来就是长串的Unicode纯文本,这几乎就是它们的原生形式,甚至连token都不是数据库token或表token。未来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表本身不再是数据结构的基本单元,而一切都会归约到表之下某种抽象层,最终看起来就像BPE或纯文本?基础模型在Text-to-SQL上的能力天花板在哪?
Mike:有四个原因会导致Text-to-SQL效果不佳。
第一,数据仓库从来不在公开领域,它们一直在防火墙后面,所以LLM没办法拿它们训练。这样一来,如果你问类似“Mike Stonebraker在哪个部门”这样的问题,除非刚好某篇新闻报道中有相关公开数据,否则这个信息不会出现在训练集里,你也就得不到答案。
第二,我认为这个是根本原因。Spider、Bird 这类数据集里,表名如employee、department,列名如salary等,命名语义清晰。但像MIT数据仓库,会出现类似_XYZ这类命名,存在非规范命名的字段与表、语义互相重叠、物化视图混杂等现象,我将这类现象称为模式腐化。绝大多数运行数年以上的现有数据仓库,几乎都会出现模式腐化问题,你必须要处理。除非算力成本降到足够低,可以直接基于MIT真实数据仓库开展训练,否则这套思路根本行不通。
第三,MIT数据仓库中还有大量特有的业务数据。举个例子:J‑term是MIT独有的概念,代表一月份为期一个月的教学学期,几乎没有其他机构使用该概念。如果你向大模型询问和J‑term相关的问题,几乎不可能得到有用的答案。
第四,如果你问MIT计算机科学楼的名字(MIT的建筑是没有名称的,它们只有编号),这也是特殊数据的例子。在真实的数据仓库中,四表、五表连接是十分常见的查询,复杂度远高于公开基准数据集里那些学生编写的查询。把以上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就意味着,Text‑to‑SQL技术距离真正落地可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Q:具体是多长?
Mike:那我倒是很好奇,成本要降到什么程度,MIT行政部门才会愿意用内部全部数据训练大模型,生成一份能用的数据字典。这份字典要做到两点:明确每个字段的业务语义,同时完整记录数据血缘。这样一来,遇到由其他字段计算衍生出来的列,就能追溯清楚它的来源。以MIT现有数据仓库的现状来看,恐怕永远都实现不了。
三、AI能理解企业数据吗?
Mike:你不能只是把对应真实数据仓库中四表连接的文本,扔给一个智能体AI就指望得到答案。当然,如果schema结构良好,或者企业内部有非常资深的AI人员,比如像Google那种情况,可能行得通。
但如果是传统企业,我觉得情况远没有想象的那么乐观。实际情况当然不会走向两个极端,但现实是,几乎每家企业都搞过各类AI试点。可真正走到生产环境的,大概只有20%。企业落地这项技术,依旧阻力很大。
Q:听您的描述,这最多也只是训练数据的难题,前沿实验室或许可以做得更好:针对关系数据库领域的高难度任务,改进模型的中间训练、后训练或者强化微调。你提到的这些现实难题,只靠拿数据库任务对前沿模型加大后训练力度,就能解决吗?
Mike:首先,没有多少企业愿意把自己的数据交给OpenAI,所以你必须考虑本地部署模型,也就是开源模型。因此得从这一点出发。其次访问控制是个大麻烦。MIT数仓里存着薪资这类敏感信息,不管什么模型,都必须遵守现有的权限管控规则。还有一堆落地难题常常被忽略,这些才是真正落到现实环境里绕不开的问题。
四、用DBOS重新思考云
Q:三年前您和Mahi Zahara共同创立了DBOS,核心理念是:云已经超出了那个已有33年历史的Linux所能承载的范围,操作系统应该是一个运行在数据库之上的应用,而不是反过来。那么DBOS对云的理解,有哪些是亚马逊和谷歌不具备的?
Mike:当初我们拿着这个项目去找风投,对方直接说,想要取代Linux纯属是白费力气,就算能成功,也要十年的推广时间。但投资人认为,抛开替换Linux不谈,这个项目的底层思路很有价值。我们的核心设想是:操作系统所有关键状态,都交给数据管理系统管理。这样状态可以恢复,还能写出可扩缩调度器,处理各类问题会简单不少。
我们就在研究项目基础上,给DBOS做了一套应用环境,把这套思想延伸到编程语言:所有核心状态存进数据库,整体效果会好很多。风投很看好这个方向,让我们聚焦这一块。
那个时候通用AI开始兴起。在DBOS看来,通用AI就是围绕一个或多个大模型搭建的图状工作流。第一,它是工作流,里面可以有循环、各种复杂逻辑,但它不是单个程序,而是一整套任务。第二,运行时间长,算力开销极大,毕竟大模型本身就很耗算力。于是就出现一类重要应用:既是工作流,又十分消耗算力。
很多做智能体AI的人已经意识到,他们需要持久化工作流。工作流每做完一步就要留存状态;一旦出事,不用从头重来,恢复到已经完成的步骤就够。这就是持久化工作流:故障发生时,可以回退到每一步执行成功后的稳定状态。这正好对应ACID中的D:持久性。
我们希望编程语言直接复用数据库的这套实现思路:状态存入数据库,大部分问题就能解决。当然还有不少复杂细节,所以DBOS现在核心做的就是持久化工作流,重点服务Agentic AI,这也是当下行业很重要的落地场景。
五、当AI智能体执行写操作时会发生什么?
Q:现在的智能体大多是只读的。那么当它开始对外部系统执行写操作时,首先会出什么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你们的领域在四十年前已经完成了多少?
Mike:假设有一套工作流,要给你调薪,调薪是工作流的一个步骤,本身属于一个事务,这个步骤执行完成之后,事务就已经提交。后续流程跑了一阵之后,有人发现加薪幅度太高,希望撤回这个操作,这个时候就需要回滚已经提交过的事务。
更麻烦的是,在调薪提交之后、执行撤销之前,如果有其他人修改过你的薪资,就不能简单物理抹除本次变更,必须做补偿回滚逻辑。数据库领域早在80年代就研究过这类问题,对应的概念就是Saga(长事务补偿)。Saga的核心,就是如何对已经完成提交的事务做补偿回滚。
再看ACID其余特性。隔离性基本不再适用:一旦业务范围超出单条事务,除非把整个大业务封装成一个巨型事务(没人愿意这么做),否则就无法保障隔离性。
接下来是原子性。绝大多数场景下,我们都希望智能体工作流要么完整跑完,要么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过。举个例子,有个售卖自行车的网站,后端由智能体AI驱动。客户选中一辆自行车发起购买。整套工作流逻辑如下:
首先核查库存;如果本地无货,就查询备选仓库;库存充足则继续往下走。接着核验客户信用资质,判断是否允许成交。信用核验通过,再执行收款,这又是一笔独立事务。如果客户信用卡无效,就需要做补偿撤销。假设全部环节都顺利,最后执行发货。但如果客户提供的地址无效,无法履约,依旧要撤销整套业务。购买自行车这个业务,理应具备原子性。种种边界条件意味着,工作流要实现原子性,实现难度不小。
六、Stonebraker进入计算机科学的道路
Q:您从小镇少年,一路到普林斯顿大学,再到密歇根大学,之后去往伯克利,如今来到麻省理工学院。作为计算机领域的里程碑式人物,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计算机将会席卷、改变整个世界?
Mike:我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时,选择主修电气工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的数学SAT考了800分,英语SAT只有500多分,所以注定要走理科这条路。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就成了一名工程师。况且我父亲本身就是电气工程师,选这个方向也算顺理成章。
读到大三的时候,计算机将会改变整个世界这件事,其实很明显。不过我并不觉得自己当时多么有先见之明,只是很清楚,想要找份好工作,掌握计算机技能是最好的选择。那时候还没有计算机科学这个专业,所以你可以直接自称计算机专家,然后开始选计算机课程就行了。
还有一个因素是,我毕业的时候刚好赶上征兵和越南战争打得正激烈。当时的选择无非是:去越南、进监狱、去加拿大,或者读研究生。读研几乎是我不用犹豫的决定。
七、Oracle如何击败Ingres
Q:不少人都觉得,您做的Ingres强过Oracle。那个时代的销售套路是什么?市场博弈中,到底是好技术赢,还是别的东西赢?为什么现在Oracle名气远大于您做的Ingres?
Mike:Oracle比Ingres早成立一年。到1984年,也就是双方成立三年的时候,我们的增速超过了Oracle,眼看就要实现反超。但随后发生一件大事:IBM发布了支持SQL的DB2,而Oracle原生就支持SQL。尽管在当时业内所有人看来,QUEL是更优秀的数据子语言,但QUEL的时代就此终结。
之后的12个月里,我们对Ingres做了重大重构,增加SQL支持。可等到改造完成,Oracle已经遥遥领先,大局基本已定。所以,Oracle能够成为行业霸主,你可以把原因归咎于IBM,当然Ingres也算不上彻底消亡。
在我看来,Oracle当时还使用了各类名声很差的销售手段。举个典型例子:80 年代初,引用完整性成为一项关键特性。我们的产品已经实现这个功能,并且对外如实说明功能可用、行为符合设计预期。
反观Oracle,它的手册里确实写了引用完整性的相关文档页,但在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脚注:尚未实现。他们就这样混淆 “现已具备” 和 “未来将要实现” 的产品状态,并且靠这套手段得逞。
八、PostgreSQL为何胜出
Q:伯克利当时的规定是校内产出的全部成果都属于公有领域。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拿到Ingres的磁带源码;PostgreSQL采用的许可协议,允许所有人任意使用代码。之后你就离开了该项目。后来两名研究生给它补上SQL能力,一个志愿者社区接手了这个无人维护的项目。时至今日,Postgres已经是全球使用最广泛的数据库。
您曾评价Postgres是开源软件的典范,它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说实话,把成果无偿开放,这是刻意规划的策略,还是纯属意外?而Postgres的成功,对于AI时代基础设施该由谁掌控这件事,有什么样的启示?
Mike:首先要澄清,将成果开源不是伯克利的规定,而是我个人的决定。那时候我正争取终身教职,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让Ingres获得更高知名度。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任何人想要源码磁带,我都提供给他们。后来这就成了伯克利的一项传统,大体上就是从Ingres开始的。
而且整件事完全是机缘巧合。你刚才提到的两名学生实现了SQL支持,之后一批和伯克利毫无渊源的志愿者接手了项目。我甚至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他们拿到代码,开始维护、迭代,一干就是整整三十年。
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Postgres核心委员会大概有二十位成员。微软、EDB、谷歌等和多诺企业都在为Postgres的维护和功能迭代贡献力量,而这个项目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Postgres如今能占据统治地位,有一部分原因是:Oracle收购了 MySQL,MySQL归入Oracle麾下之后,开发者社区大批出走。
开源本身具备巨大优势。可惜OpenAI和Anthropic并没有秉持这套理念。后续会如何发展我们拭目以待。在我看来,很快就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各家基础模型的准确率差距只剩几个百分点。于是很多业务场景下,比拼的就不再单纯是输出效果,而是每一块钱能拿到多少有效输出。
当然Claude代码能力这类领域未必如此,但大量AI场景都会进入这个阶段。一旦走到这一步,开源模型的成本会远远低于闭源模型。比如DeepSeek,它的成本就远低于美国的各大基础模型。后续走向仍有待观察,但我内心是希望开源能够取得最终胜利。
九、基于数据库的操作系统
Q:DBOS刚开始的时候,微软的Longhorn项目,比尔·盖茨当时说要异想天开地重建Windows,经过一番曲折最终演变成了Vista。但我记得最初的概念,其实是要用对象关系数据库,或者围绕对象关系数据库,从零开始重建Windows。结果彻底失败了。您觉得Longhorn出了什么问题?
Mike:我跟当时在场的很多人聊过,他们基本上都说Longhorn这个想法本身是很好的,但微软在执行上搞砸了。他们不断变更规格,不断地加功能,导致功能膨胀,最后变得过于庞大而难以掌控,最终不得不把它砍掉。所以我觉得问题出在管理不善,而不是想法或技术本身有问题。
Q:在我听来,DBOS最早的构想,其实是实现所谓Longhorn梦想:打造一套操作系统,甚至在内核层面,整体构建在关系数据库之上。按照访谈里的叙事,经过多次方向调整、辗转迭代,现在它更多变成一套为Agentic AI打造的、强可靠的关系型持久化执行层,不再执着于用关系数据库去替换内核的大量组件。如果这个解读大体成立,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见到那个Longhorn式的终极构想落地?
Mike:站在风投的视角,想要取代Linux,推广周期会长达十年。想要去替代现有成熟产品,市场落地周期会极其漫长。除此之外,还要补齐Linux周边全套繁杂的配套:全球各式各样硬件设备,都要有对应的设备驱动,这背后是海量的基础设施工作。
我回想,如果我们当初的定位是保留Linux,做增强版本。对外依旧叫Linux,只是替换掉部分内部核心模块,以此得到一套更优秀的系统。这本该是一条稳妥得多的路线,可惜我们并没有这么做。
十、Claude如何改变软件开发
Q:如今身处超级智能时代,很多曾不可行的宏大项目突然变得可行。比如Linux内核正逐步用Rust重写,这在过去社区难以接受,如今已慢慢普及。而Postgres社区最近也完成了完整的Rust移植版本。既然如此,应该完全有可能让一个资源不多的人发起项目,以关系数据库为核心重写Linux、BSD或其他开源内核,这在过去几乎不可能,原因正是您提到的设备驱动程序和各种内核组件等难题。
Mike:我认为Claude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能力:直接丢弃旧代码、整体重写,这已经成为和打补丁、在原有代码上迭代并列的可行方案。所以我觉得所有企业都可以借鉴这个思路:利用这种手段,分步、分模块淘汰遗留旧代码,换成更现代、更容易维护的系统。可以说,Claud催生了一批三年前根本无法落地的软件开发策略。
Q:某种意义上,您是现代关系型数据库的元老级奠基人,还有谁会比您更适合来完成这件事?您有没有想过,再放手搏一次,冲击这个宏大目标?
Mike:如果我真要去做这件事,现在投资DBOS的风投们会跟我拼命。
Q:但您不觉得这其实只是个周末项目,花一点点预算就能做,根本用不着风投的钱吗?
Mike:我觉得做一个原型并让它跑起来,确实可以很快完成。但接下来,你得让它真正好用,除了跑得快还要持续提供支持。所以我认为,这件事真正落地的话还是需要相当规模的风投资金。我现在处于一种利益冲突的尴尬位置。但说实话,我觉得那确实是一件非常值得尝试的事情。
十一、AI与技术债务问题
Q:您还有没有别的希望业界推进的重大目标?还是说数据库驱动操作系统就是你心中唯一的最高理想?
Mike:相比那个终极操作系统,我更希望看到另一件事。我接触到的每家企业,都拖着一块沉重的巨石,也就是遗留代码。最棘手的是其中大量是COBOL代码,已经很难招到能维护它的开发人员。
现实情况往往是:企业收购别家公司,连带接手整套业务系统,维持被收购方原有系统继续运行。没有人愿意投入成本,把新收购的系统和自有系统做深度整合。于是就新增又一个数据孤岛。企业内部到处都是数据孤岛,严重阻碍业务推进。
而智能体AI蕴藏巨大潜力:它不再制造新的孤岛,可以在前期就完成系统整合,逐步消除存量孤岛,而不是继续新增孤岛。企业IT预算里95%都消耗在系统维护上,能留给创新业务的资金所剩无几。遗留系统正在极大拖累各家企业。我非常希望有一天,遗留代码不再成为前进路上巨大的阻碍。
十二、图数据库有未来吗?
Q:您之前提到对已提交事务做补偿回滚。与此同时,图数据库近年来也常被讨论。您怎么看图数据库?它们是否具有关系型数据库无法替代的核心价值?
Mike:Andy Pavlo和我在17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题为《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文章的核心观点是:2008 年之前出现的各类专用数据模型,本质上都算不上好方案。去年我们又写了续篇《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 …And Around》,发表在《SIGMOD Record》。这篇论文提出:过去17年涌现出来的各类数据模型同样存在缺陷,其中也包括图数据库。
图数据库的问题在于:图完全可以建模成一张边表加一张节点表。基于这套关系表结构执行查询,性能往往优于原生图数据库实现。举个例子,Neo4j 的性能表现其实并不理想。亚马逊也有自研图数据库产品,而它底层恰恰就是采用我刚才说的这套关系表的方式实现。
我认为到目前为止,图数据库一直是被关系数据库压制的一方。唯一可能成立的用例是,当你需要找从节点A到节点B的最短路径时,你会希望借助某种算法。但问题在于,如果你能把那个图用某种专有的数据结构放在主存里表示,那些都是非常复杂的算法。你根本不该用数据库系统,而应该用主存中的精巧表示,配合高度应用特定的算法,这样性能能快两个数量级。图数据库有它真正的适用场景,但至少到现在,我还没看到那个场景在哪里。
十三、谁不配获得图灵奖?
Q:回顾历届图灵奖得主,有没有您觉得不应该获奖的人?有没有被委员会遗漏、本应获奖的人?
Mike:我个人觉得,1979年的获奖者Charlie Bachman是不配拿奖的。当时评选委员会的组成偏向编程语言领域的人,给了他们不成比例的奖项。现在的话有很大的政治因素在左右,大家要讲公平。我认为它已经变得有些政治化了,至于它有多重要,我想它确实表彰了了不起的成就。但问题是,早期容易选,比如Knuth、Minsky这些奠基人。现在难度大得多,因为领域扩大了,参与的人也很多。它对于获奖者来说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纪念。
十四、AI、中国与西方科技的未来
Mike:我的看法很简单:美国现在正在被中国赶超,甚至已经在加速发生。所以现在开始学中文,准备面对一个不再由我们主导的世界。
Q:我要反驳一下这个观点。严格来说,除了文化交流、智力启发和心理健康外,现在学外语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AI翻译足够强大。您真认为西方在超级智能时代正在衰落?人们为什么还要费心学中文?
Mike:因为我觉得一个18岁年轻人,在15年后为中国公司工作的可能性相当高,我认为世界上的企业将会由中国主导。
Q:为什么您觉得15年后美国人会去为中国的公司工作?
Mike:中国拥有40所非常优秀的大学,持续输出大量STEM人才,且人口是美国的十倍。再看美国的研究生院,包括MIT在内,尽管没有确切统计数据,但学生构成中亚洲人大概占了一半。以SIGMOD会议论文为例,20年前约80%来自美国,欧洲和亚洲各占10%;而去年,亚洲论文大约占了三分之二,其余来自世界各地。如果将会议论文视为先行指标,美国正在被中国超越。
Q:今年在SIGMOD会场走廊里听到的最流行的语言确实是中文,这一点我接受。但我不认为这能构成15年时间尺度上的终局叙事。AI已经强大到可以让你现在就让写SIGMOD论文,而且写出来的大概也还不错。因此,无论SIGMOD或其他ACM期刊会议论文的署名以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为主,更合理的预期或许是:15年后这些论文中的绝大多数将由AI撰写。
Mike:到目前为止,主要的进展都来自相对少数的精英,也就是那些非常聪明的人。如果这个精英群体变得不再重要,那么基本上我们就生活在一个由机器掌控的世界里。我可不想活在那个世界里,我庆幸现在自己老了。
作者丨Imagination in Action 编译丨dbaplus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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