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与雪国

这个月又重新读了一遍陈德文译的雪国,对比叶渭渠的版本,这本更贴合原文、也更文学化,但文风上我更喜欢叶渭渠译的,而实际上我买的第一本雪国实体书却是杜昊天译的,当时在买其他书、付款页面的下方有个加几块钱再来一单,其中就有杜昊天译的这本雪国。

我那时是不知道川端康成的。那本书到手后就收了起来,慢慢便忘记了。

有天下午阳光明媚微风吹拂,闲来无事便想看看书。我翻到了《雪国》,不厚,便开始读了起来:开头描写岛村是如何从火车玻璃的反光中观察另一个女人——叶子,她的面容怎样在窗外的暮色与群山中浮现、流动,她的眼眸与山野的灯火重叠。但翻译的很差,以至于每读两三段就要停下反复理解所表达的含义。觉得写的无聊至极,看了二十来页遂放弃(我再吐槽一句,买国外书一定要先对比对比译者)。后来才明白,开篇这段写得是非常美的,特别在结尾处岛村看着死去的叶子脸上摇曳着残骸的火光,回想起初见叶子时她的面容与窗外山野中的灯火融合时的场景,勾起记忆中对开篇这段的描写,就像种子,当它长成、含苞欲放时人们不会觉得种子美,但又无比清楚这种美就是由它而来。

这里又可以引出另一个话题,关于感知的培养,有些感知是人人天生都有的,而有一些则需要后天培养。譬如“虚无”这种情感,很难在孩童身上找到,而在成年人身上却很容易发现。对于川端康成的作品,我喜爱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带给了我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一种复杂又微妙的情感,即“物哀”。我所读过的书中,无论是中西方古今外的文学作品中,那些即使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也能通过以往的经历和幻想感受到,但唯独“物哀”这种情感,雪国结尾带给我的震撼,我之前从未知道过,人居然还可以产生这种情感。

川端康成的写作评价中绕不开“物哀”这个词,对美好事物的哀伤与感慨,而哀伤是川端康成作品中常见的主题。所谓“物哀”,并非单纯的悲哀,而是一种基于美、易逝、感慨与哀怜的混合,把美的易逝本身也当成美的一部分,欣赏美、同样也欣赏美的易逝,甚至因为美的易逝所以才美。川端康成的美学一部分就是基于哀伤本身,这点从他大多作品中就能发现,无论是最初的《伊豆的舞女》到后面的《雪国》和《古都》等,都是建立在充满遗憾的情感之上,但却哀而不伤,以至于一种残缺、令人惆怅的美。

如《雪国》中,岛村觉得艺伎驹子写日记、练琴是徒劳的,可这种情感反而让岛村觉得驹子的存在显得更加“真实”。也许因为岛村觉得驹子在“徒劳”还能努力生活。

结尾处,驹子和岛村在散步,岛村觉得离别的时刻迫近了。天上的银河异常耀眼,这时村里起了大火,岛村和驹子过去观看:“这些火星子迸散到银河中,然后扩展开去,岛村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飘到银河中去。黑烟冲上银河,相反的,银河倏然倾泻下来。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摇摇曳曳,变成了蒙蒙的水雾,也映着银河的亮光。” 这时有人二楼坠落,是叶子,岛村觉得“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和悲哀向他袭来”,想起最初见到叶子的场景,同时文中说:“仿佛这一瞬间,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驹子共同度过的岁月。这当中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哀。”,叶子的死亡被描写的像是一种超脱生死,近乎神圣的变形:“不知为什么,岛村总觉得叶子并没有死。她内在的生命在变形,变成另一种东西。”

驹子冲过去抱住叶子,这时所有的徒劳与虚无感彻底集中在驹子身上:她对岛村的情感徒劳——岛村有家室不可能带她走,并且也即将离开、她对叶子的情感也是徒劳——叶子死了。美与虚无冲击着岛村,于是结尾处的:(叶渭渠)“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令人颤栗。

另外,文学作品题材只是表达的一种方式,如果只看到这是一个男人找艺伎的故事,未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