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旅陷入供给过剩与消费降级:大理民宿降价、大庸古城亏损、引客奖励难解困境
7月,大理古城民宿主若若在旺季里第一次慌了神。
她手里15套民宿,7月15日那一晚,入住率只有10%。
同一时间大理州的数据是:2025年接待游客12148.85万人次,同比增长10.41%。
人来得更多,房间却卖不动。
同一年,张家界花24.43亿元造出来的大庸古城,四年亏掉10.8亿元,198间沿街商铺全部落锁,唯一赚钱的项目是停车场。
一个在供给端摊薄,一个在投资端打水漂。
中间隔着的,是同一道算术题。
⑴50元的房间与24亿的空城
先说清楚一件事:大理没有遇冷。
2026年7月,央广网记者连续两天走访大理古城、双廊、喜洲,看到的是人民路、复兴路上游客络绎不绝,热门餐饮店门口排起长队,部分体验项目需要提前预约。
暑期古城及周边房价普涨,下关的酒店涨幅约30%,古城附近的涨幅高达30%到50%。
真正冷的不是客流,是那些没有特点的房间。
一位经营民宿十余年的经营者黎先生,给出去年同期的对比:入住率下降了20%到30%。
另一位在古城经营白族特色民宿的郑先生,今年暑期房价较去年下调约10%,入住率与去年基本持平,八成左右,客源以外国游客为主。
同一条街上,有人掉三成,有人持平。
差别不在位置,在有没有东西可卖。
大理市旅行社行业协会会长陈永生的判断更直接:现在不是没人来,是可供游客选择的地方太多了。
前几年需求集中释放,一房难求是常态;2024年之后,这种情况基本不存在了。
把镜头拉远,摊薄这件事正在全国发生。
据行业统计,截至2026年8月,国内已建和在建的人造古镇、仿古水街类项目总量约2800个,其中近一半处于空城、停业或荒废状态。
湖南常德桃花源古镇,总投资50亿元,占地1600亩,存量物业多次司法拍卖无人接手。
济南宋风古城,总投资40亿元,2019年开工后停滞,至今只剩建筑主体骨架。
中国旅游研究院的古镇旅游发展报告里有一组更扎心的数:51.3%的受访者认为古镇有些相似,38.5%感觉古镇都很相似,缺乏独特之处。
两项加起来接近90%。
走遍大江南北,青瓦灰墙石板路,卖的是同一批油纸伞、编织手串和臭豆腐。
逛一个等于逛全部。
回到大理那间50元的房。
一个容易被漏掉的细节是,引发讨论的50元房源,多数是青年旅社或多人间的一个床位,不是整间客房。
黎先生的说法是,真正的家庭游客不会因为50元一个床位就改变消费选择。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被算法放大的低价,正在成为整个行业的价格锚。
游客打开软件,第一屏看到的是50元,再往上翻到300元的房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字是贵。
这就像一条街上原来只有三家早餐店,现在开了十家,来吃早饭的人多了两成。
粥还是那锅粥,只是每家碗里的都稀了。
50元的房间,就是那碗稀粥的价格。
⑵人次在涨,客单价在跌
把全国的数据摊开,趋势更清楚。
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65.22亿人次,同比增长16.2%;出游花费6.30万亿元,同比增长9.5%。
人次增速比花费增速高出6.7个百分点。
算成人均,2025年每人次出游消费约966元。
2024年这个数字是1024元。
一年少了58元。
2026年上半年,文化和旅游部的数据显示,国内居民出游34.63亿人次,同比增长5.4%;出游总花费3.21万亿元,同比增长2.0%。
折算下来,人均每次出游消费约927元,比2025年同期又少了32元。
分季度看,一季度人次增长6.0%,二季度回落到4.8%,边际在走弱。
人次涨,收入涨得慢,人均消费连着往下掉。
翻译成餐饮业的语言:翻台率在涨,客单价在跌,后厨最怕的就是这个组合。
座无虚席,但每桌只点一碗面。
供给端的数据,把这个判断钉得更死。
截至2025年末,全国共有A级景区16994个,全年接待游客75.1亿人次,实现旅游收入5544.9亿元。
平均下来,每个景区一年接待44万人次,收入3262万元。
再往里算一层:75.1亿人次换来5544.9亿元,等于每人次在A级景区里只留下73.8元。
73.8元,一张门票加一瓶水,撑死再加一份凉皮。
住宿端同样在打价格战。
2025年末,全国星级饭店7586家,通过统计直报系统报送的平均房价是360.2元每间夜,平均出租率46.8%。
不到一半的出租率,意味着这条街上每两间房就有一间空着。
空着的那间,就是房东明天降价的理由。
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个反直觉的事实:中国文旅不缺人。
65.22亿人次,摊到14亿人头上,相当于每人一年出游4.7次。
缺的是每一个进来的人,愿意多留一夜、多花一百块的理由。
⑶900万元,买12.5万人
人来得更多,钱花得更少,各地文旅的反应却是同一套动作:砸钱买人。
2025年12月30日,江西龙南市委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印发《龙南市2026年招游引客工作实施方案》。
这份文件写得极其具体,值得逐条看。
全年安排引客奖励资金900万元,分成三块:普惠引客奖励600万元,含新媒体营销奖励50万元;专项引客营销200万元;个人入围奖励100万元。
奖励按人头计价,明码标价。
组织市外游客来龙南过夜并游览至少一个消费景区,年度累计人数按阶梯累进:2000人以下部分30元每人,2001到5000人部分40元每人,5001到10000人部分45元每人,10000人以上部分50元每人。
坐高铁来的团,80元每人。
自驾车队,50元每人。
入境团队,80元每人。
普通列车包列,40元每人。
坐飞机来的,100元每人。
多住一晚,再加30元每人。
新媒体营销另算:在抖音、B站、小红书、视频号、公众号带话题发布的原创短视频,播放量20万以上且点赞1万以上,奖励5000元;粉丝量达到100万的博主,一次性奖励15000元。
最精巧的是个人入围奖励。
2026年内来龙南旅游或研学,已报名当年公务员、事业编、法考、教资、考研、专升本、高考等考试的游客,在朋友圈发布原创图文可领200元,发布到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可领300元。
通过考试的,再凭发布记录领取200元或300元;报考费用据实报销,每人最高100元。
全年这项安排资金100万元。
文件同时设定了消费门槛:单个景区门票或餐饮消费不低于30元每人,住宿不低于70元每人每晚。
要拿突出贡献奖励,团队抵达后24小时内的人均消费必须达到230元以上。
这笔账不难算。
900万元,对应的年度目标是引进市外过夜游团队游客12.5万人以上。
平均每个游客身上,财政掏了72元。
而这72元买到的,是一个承诺住下来、并且首日人均消费230元的人。
龙南不是孤例。
云南临沧市2026年安排200万元支持旅行社引客入临,组织市外游客入临过夜,累计达3000人以上,住2到3夜的按15元每人补助,住4夜及以上的按50元每人补助,包机每架次补3万元,专列每列补3万元。
广东韶关市的引客入韶措施里,航空旅游团招徕30人以上奖励100元每人,50人以上奖励150元每人;自驾车队30台以上奖励100元每台。
重庆市2026年的奖励措施,对年度接待来渝入境游客1000人以上、在渝累计住宿不低于3晚的旅行社,按30元每人次补贴,每多住一晚加10元,最高50元每人。
四川达州市的引客入达办法,单个旅行社年度奖励总额最高50万元。
这些文件有一个共同点:钱按人头发,考核看人次。
这跟健身房在地铁口发传单、送一个月体验卡是同一个逻辑。
拉进门的成本,从来不等于留下来的理由。
⑷钱都去哪了:进了钢筋水泥,没进运营
如果说引客奖金是零钱,那么真正的大钱,流向了造城。
张家界大庸古城是最好的样本,因为它的账目是公开的。
项目占地240亩,相当于22个标准足球场,建筑面积16.55万平方米,融合明清建筑元素与土家族特色。
它是张家界市十大重点产业项目,也是湖南省重点建设项目和重大产业建设项目。
立项时的定位是打造具有全国示范意义的文化旅游新标杆,预计每年实现营收近5亿元,每年实现净利润近2亿元。
实际结果是:投资规模24.43亿元,2021年6月试营业,当年亏损0.84亿元;2022年亏损1.51亿元;2023年亏损2.49亿元;2024年亏损5.96亿元。
四年累计亏损10.8亿元。
截至2024年底,大庸古城公司资产总额13.95亿元,负债总额16.97亿元,净资产为负3.02亿元。
设计之初规划的198间商铺,目前全部处于关闭状态。
唯一实现经营性盈利的项目,是停车场。
母公司张家界旅游集团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2020年到2024年,其归母净利润亏损额分别为0.92亿元、1.35亿元、2.6亿元、2.39亿元和5.82亿元,五年累亏13.08亿元。
2025年,集团全年营业收入4.59亿元,同比增长6.26%,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亏损5.49亿元。
2025年4月17日起,这只股票被深交所实施其他风险警示,简称变更为ST张家界。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张家界市经济发展投资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张坚持在央视镜头前的原话是“跟风了,跟全国古城古镇热的风了”。
他的下一句是“看人家古城古镇搞得好,总认为自己造一个出来,我也可能运营得好”。
张家界市文旅广体局负责人的说法更朴素:“当时考虑到这应该是个特别能赚钱的项目,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国企来做了”。
两句话,说尽了地方文旅的投资逻辑。
立项的理由是“别人搞得好”,承接的理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唯独没有一句是关于谁来运营、怎么运营。
更麻烦的是建设过程。
这类项目在建设过程中设计方案和施工方案多次调整,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前期论证不足、仓促上马。
边建边改,停停改改,反复多次。
整个行业的资产负债表,也不好看。
据迈点研究院统计,2026年一季度,51家文旅集团的资产负债率均值为45.8%,净利率均值为负4.53%,其中净利率为负数的达21家。
酒店类与地产及综合类企业负债率多超过60%。
把这件事翻译成生活场景:花300万装修了一家餐厅,剩下3万块请厨师。
装修是一次性的,厨师是每天的。
文旅项目最贵的不是建造,是开业第一天之后的那十年。
而这十年,恰恰是预算表里最薄的一栏。
⑸被买来的客流,正在压低价格
按人头发钱的另一面,是被补贴扭曲的价格体系。
2026年8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旅游市场强制消费问题典型案例第五批。
重庆一家旅行社以749元每人的团费在短视频平台发布重庆4天3晚旅游产品,宣称无需额外支付费用,游客抵达集合地后却被要求签订含另行付费项目的合同,被额外收取景区交通费用,实际游览景点与前期宣传不符。
最终处罚是没收违法所得、罚款5000元,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罚款2000元。
潮州一家旅行社以低于实际接待成本的团费发布“潮汕壹号”产品,宣称“纯玩零购物”,行程中委派无导游证人员提供服务,安排游客购物并收取购物店人头费。
2026年第一批典型案例里,有保险公司以1580元每人的费用组织126名游客参加越南芽庄的所谓“尊享旅行团”。
游客在行程中被带进购物店,导游的原话是“不买就把你们放下车”,还有一句是“团费这么低,不购物弥补不了损失”。
另一起案件里,157名老人组成的低价团被境外接待社要求每人补交2400元,并以取消住宿和返程机票相威胁。
把这几起案子串起来,逻辑链是闭合的:团费低于成本,成本就必须从别处补回来,补的地方只能是购物和自费。
而地方政府的引客奖励,恰好在给这个链条加油。
奖励按人头发放,旅行社有充分的动力把团费压到最低,用人数去换补贴,再用购物回补运营成本。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在理性行事、结果却集体变差的结构。
打个比方:如果给出租车司机按趟数发补贴,司机会把每趟价格压到低于成本,然后靠多拉快跑、绕路拼座把钱补回来。
绕路多出来的那部分成本,最后是乘客出的。
在文旅行业,这个乘客就是游客,绕路的代价就是体验。
大理州已经在为此买单。
2026年暑期,大理州围绕旅游市场秩序开展专项整治,重点整治的正是不合理低价游、虚假宣传、价格欺诈、强制消费。
有意思的是,龙南那份文件里也写着首日人均消费达到230元以上的突出贡献条款。
制定奖励政策的人并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
他们知道低价团没用,所以设了消费门槛。
但他们仍然选择了按人头付费,因为考核表上那一栏写的是“引进过夜游团队游客12.5万人以上”。
人次,永远是最容易填的一栏。
⑹解法:把KPI从人次改成停留时长
如果钱花错了地方,那对的地方在哪?
先看三个已经跑出来的样本。
第一个样本,还是大庸古城。
2025年12月31日,张家界与湖南电广传媒、芒果超媒共同投资设立的合资公司张家界芒果文旅有限公司,签署《大庸古城运营合作协议》。
2026年7月10日,改造后的大庸古城重新迎客,定位是“Z世代的情感疗愈之所”。
结果是:开园一个月,客流突破100万人次,营收突破1000万元,一楼商铺出租率100%。
同一座城,同样的24.43亿元的建筑,换了运营团队,数据完全不同。
这不是建筑赢了,是内容赢了。
第二个样本是淄博。
2025年,淄博全市接待国内游客7587.65万人次,实现国内旅游收入768.63亿元,折合人均1013元。
这个数字高于全国平均的966元。
2023到2025三年,淄博累计接待国内游客2.06亿人次,旅游总收入2094.12亿元,年均增长率分别为11.39%和10.45%。
2026年上半年,淄博84家A级景区接待游客1662.8万人次,实现营业收入5.02亿元。
注意这最后两个数:1662.8万人次只换来5.02亿元营业收入,人均30.2元。
景区本身几乎不赚钱。
淄博真正做对的,是把游客从吃一顿变成住一晚、逛三天。
八大局便民市场670米的南北主街聚集特色小吃与文创零售,620米和553米的东西辅街保留早市、蔬菜摊等民生功能,主街上的游客和辅街上的居民互不干扰。
一个原本服务周边近20万居民的菜市场,不大拆大建,变成了年均接待游客1800万人次的消费地标。
超过30家烧烤门店引入沉浸式演艺,把齐文化、聊斋故事搬上餐桌旁的舞台。
2026年,淄博市级文旅重点项目共67个,总投资260.22亿元。
第三个样本,在大理的另一半。
2026年暑期,昆明、大理等地连住15天以上的旅居订单同比增长22%,适合家庭入住的三居室、四居室民宿订单增长超过25%。
亲子游、家庭敬老游占云南旅游订单总量超过65%,选择私密精品小团出游的游客占比达到41%。
游客的提问变了。
以前问的是“洱海怎么走”,现在问的是“这附近有没有集市、有没有咖啡馆、有没有当地人平时去的地方”。
喜洲古镇的非遗街区匠志集里,甲马雕版、扎染、制陶等二十余项白族传统技艺散布在院落各个角落。
有人花一个上午雕刻一块木版,有人在扎染工坊待到傍晚。
白族甲马第四代传承人张仁华说,十多年前很多游客甚至不知道甲马是什么,现在不少年轻人来之前就已经查好资料,点名要体验。
从住一晚到住一周,多出来的六天,才是文旅行业真正没被开发的金矿。
把这三个样本放在一起,解法已经很明显了。
龙南那900万元,如果从按人头奖励旅行社改成按停留夜数补贴游客,效果会完全不同。
同样是12.5万人,如果其中有一成人愿意从住一晚变成住三晚,多出来的两晚住宿、两顿晚餐、一次本地体验,创造的消费远超72元的引客成本。
而这两晚发生的前提,是这座城市有值得待三天的内容。
内容的成本,是慢的、贵的、不计入考核的。
这正是它一直被跳过的原因。
还有一层更硬的东西:文旅项目的决策周期,和它的生命周期对不上。
一个仿古古城从立项到开业,通常要三到五年;一个县级主官的任期,也是三到五年。
开业那天,往往就是当年拍板的那个人调走的那一年。
接任者面对一个刚开始亏损的项目,最省事的选择是再投一笔把它救活,而不是承认它从一开始就错了。
大庸古城的亏损曲线把这件事写得很清楚:0.84亿元、1.51亿元、2.49亿元、5.96亿元,一年比一年大。
每一年,都有理由再给它一次机会。
要让文旅不再造空城,先得让及时止损不再是一件丢人的事。
最后的话
从大理古城一间50元的房间说起。
十年,大理的民宿从2179家涨到7007家,床位涨到10.32万张,而游客只多了四成。
同一年,张家界花24.43亿元造的古城,四年亏掉10.8亿元,198间商铺全部落锁,唯一赚钱的是停车场。
一个在供给端摊薄,一个在投资端打水漂,中间隔着的,是同一句没人愿意说的话:游客还在,只是不再愿意为你给的东西付钱了。
各地文旅一年砸出去的引客奖金,买的是考核表上那一行人次,不是游客心里那一次复购。
只要KPI还是“来了多少人”,50元一晚的房间和24亿的空城,就还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文旅从来不缺钱,缺的是把钱花在开业第一天之后的耐心。
参考文献
[1]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文化和旅游发展统计公报
[2]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2026年上半年国内居民出游数据情况
[3]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焦点访谈:耗资24亿元的大庸古城,为何沦为了空城
[4]央广网:大理旅游市场调查:游客更多了,为何民宿却感觉淡了
[5]中国新闻周刊:超10万张床位,空了一半
[6]龙南市人民政府办公室:龙南市2026年招游引客工作实施方案
[7]临沧市人民政府:2026年度支持旅行社引客入临旅游工作方案
[8]韶关市人民政府办公室:韶关市引客入韶和旅游宣传营销激励措施
[9]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重庆市2026支持市场主体拓展国内外客源市场的奖励措施
[10]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旅游市场强制消费问题典型案例(2026年第五批)
[11]证券时报:山水旅游第一股张家界旗下大庸古城将重新开业,曾多年亏损
[12]中国旅游研究院:2024年中国古镇旅游发展报告